五月再见,不负遇见,迎接新光

morgan

<p class="ql-block">这五月最后的夜晚,是静得能听见露水在叶尖凝结的时分。我独自在阳台上,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匆匆》里的话——但“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这叹息在五月的风里,仿佛也化作了另一种重量。五月的逝去,原也是这样一种“匆匆”,只是这匆匆里,还带着些微湿的花香,与未凉的余温。五月,是春天最丰腴,也最慷慨的遗赠,它让我们遇见,然后教我们告别。</p> <p class="ql-block">这遇见,先是与那满眼的绿遇着了。不是初春那种怯生生的、试探着冒出头来的鹅黄浅碧,也不是盛夏那般沉甸甸的、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五月的绿,是正好的,是匀净的,是涨满了汁液的,仿佛一掐就能在指尖染上一汪青翠的梦。窗外的老槐树,前些日子还矜持地披着一身碎金似的花串,如今那花已落尽了,化作了树下薄薄的一层浅黄,而叶,却密匝匝地撑开了一穹亭亭的华盖。那绿荫便浓得有了分量,沉沉地覆下来,将午后的蝉鸣、孩子的笑闹,都滤得温软了,润润地贴在耳膜上。这是五月赠我们的第一件礼物,一场与生命之饱满的、静默的遇见。我们看着它,心里那些冬日积下的、板结的荒芜,便也一寸一寸地,被这无言的绿意给润透了,松动了。</p> <p class="ql-block">再便是与那光影的嬉戏了。五月的阳光,是位最懂分寸的画家。它不再有早春的料峭,也还未有盛夏的泼辣。它只是和煦地、通透地照着,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在水泥地上筛下无数晃动的、圆圆的光斑,像一池子碎金,随风粼粼地漾着。若在清晨或向晚,那光线便斜斜地切过来,将万物都拉出纤长而温柔的影子,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那光柱里缓缓地、庄严地舞蹈,仿佛时光的碎屑也有了形状。我常在这时分,看邻家的老太太,搬一把旧藤椅,坐在自家门前的光斑里,闭着眼,一动不动,只有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正啜饮着一盏无形的、用日光酿成的暖酒。这光与影的相逢,是寻常日子里最奢侈的布景,让我们觉得,活着,能看见,能感受,便是一件极踏实、也极风雅的事了。</p> <p class="ql-block">然而五月最深刻的遇见,怕是与那“逝者如斯”的时光本身罢。蔷薇是开得最疯了,一丛丛,一簇簇,攀在墙头,挤在篱边,喷着红,吐着白,仿佛要将一生的气力,都在这几日里轰轰烈烈地烧完。可你细细看去,那开得最盛的几朵,边缘已微微地卷了,颜色也褪了一层,像美人颊上褪了的胭脂。风过时,便有几片花瓣,悠悠地、不舍地,旋着舞着,落了下来。这情景,总叫人无端地想起《牡丹亭》里的句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只不过,杜丽娘伤的是春,是情的虚掷;我们在这五月的末梢,感的却是这好时光的流转,是这饱满的、触手可及的“现在”,正一分一秒地,从指缝里变成“过去”。这遇见,是甜里带着一丝清冽的涩,是“好”与“了”之间,那一声极轻的、无可奈何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于是,在这五月的最后光影里,我便学着与这“逝去”和解。朱自清先生问:“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 五月的痕迹,大约便是那留在槐荫里的半日清凉,是光影在记忆底片上烙下的、一幅无需对焦的静物,是鼻尖仿佛还能隐约嗅到的那一缕似有还无的、甜而微醺的花气。它们或许轻如游丝,但确乎是来过的,在我们生命的某一段河床上,曾温柔地拂过。这不就是“不负遇见”么?不追问意义,不苛求永恒,只是真切地、全然地,在场过,感受过,那相遇的一瞬,便已是全部的意义了。</p> <p class="ql-block">夜色终于完全地合拢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大地睁开了惺忪的、准备迎接黎明的眼。那便是“新光”了罢。六月的、夏日的新光,想必是更灼热,更嘹亮,也更泼辣的。它会带来雷雨,带来蛙鸣,带来满池塘初绽的、清傲的荷花。那将是另一场盛大的、不容拒绝的遇见。</p> <p class="ql-block">凉风又起,带着夜露的清润。我深深吸了一口这五月最后的空气,转身向屋里走去。身后的黑暗温柔而广大,而前方窗子里透出的、家的灯光,是今夜最初,也是最暖的一束“新光”。</p> <p class="ql-block">再见,五月。你给的,我都记得。明天,会有新的故事,在新的光里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