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记忆里的儿童节,总飘着1991年夏天的麦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我刚在寺庄坪学校上初一,音乐老师杨老师早早就挑了二十多个学生排合唱,选的歌是《我的祖国》。能被选中的我们私底下偷偷琢磨,要么是嗓子亮,要么是长得周正,小脑瓜里装不下别的念头,只觉得被老师点到名的那一刻,腰杆都比平时挺得更直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排演的日子总浸着粉笔灰和槐花的香气。杨老师把我们按高矮排成三排,每回都先给我们唱一遍示范,他的声音像山泉水似的清亮,“一条大河波浪宽”刚出口,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就静了。歌词我们颠来倒去背了上百遍,从最开始有人唱错调子、有人抢拍,到后来只要杨老师的手风琴风箱一拉,我们的声音就能齐刷刷合在一块儿。他教得很仔细,哪个字要拖长音,哪个地方要收着声,连鞠躬时腰弯多少度都挨个纠正。有次我唱到“风吹稻花香两岸”时总破音,杨老师单独留我练了半节课,他握着我的手放在喉咙上,让我感受发声时的震动,直到我能稳稳地唱出那句词,他笑着给我塞了块水果糖。那段时间我们放了学就往音乐教室跑,练到天擦黑才回家,连晚上睡觉梦话里都能有板有眼地唱出这首歌,这完全是形成了肌肉记忆,旋律都刻进了骨头里,直到现在我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不自觉地哼出那个调调来。我总觉得自己音乐细胞不够,人多的时候不好意思开口,可只要一想起杨老师拉手风琴的样子,那调子自然而然就从喉咙里冒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一当天是响晴的,太阳刚升起来就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杨老师给我们每个人发了半截白粉笔,让我们挨个在鞋底画一道线,排队走的时候踩着前面人的线,保证队伍齐整。我们穿着洁白的衬衣,胸前的红领巾被风吹得飘起来,跟在敲锣打鼓的队伍后面往镇上走。整条街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卖冰糕的箱子上盖着厚棉被,捏面人的小摊前围满了小孩,锣鼓声、号声、吆喝声混在一块儿,声浪震得人耳朵发烫。我站在合唱队伍的第二排,看着周围乌泱泱的人,手心攥出了汗,直到杨老师的手风琴风箱拉开,熟悉的调子响起来,我瞬间就忘了紧张,眼睛盯着他挥动的手,一句一句唱得格外响亮。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风里飘着远处麦田的香气,我跟着队伍边唱边走,觉得自己像只刚长出翅膀的小鸟,连脚步都轻飘飘的。至于后来有没有获奖,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亮,杨老师站在台边朝我们笑的时候,发梢上都沾着金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汇演结束后,乡政府组织我们去新建的电影院看《世上只有妈妈好》。那是我第一次进电影院,软软的椅子,大大的幕布,灯一灭整个大厅里静悄悄的。我攥着妈妈给我的手绢,看着电影里的小强找妈妈,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手绢擦湿了一大半,身边的同学也都在偷偷抹眼泪。散场的时候大家眼睛都红红的,杨老师站在门口给我们递纸巾,说“傻孩子们,别哭啦”,可我走在路上还在抽鼻子,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明白,有妈妈疼的孩子,真的是揣在口袋里的宝贝,踏实又温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开心的是那天杨老师给我们放了两个小时的假,让我们自己在街上逛。我攥着妈妈给的五毛钱,在冰糕摊前站了好久,先是买了五分钱的白糖冰糕,含在嘴里凉丝丝的,甜到心里头,逛了半圈没忍住,又买了个一毛钱的奶油冰糕,冰得牙都快酥了,还是舍不得扔。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爸妈自己买东西,攥着剩下的三毛钱,我还给妹妹挑了个两分钱的糖人,剩下的钱攥在手心浸出了汗,只觉得自己忽然就长大了,能自己做主,还能给家里人带东西,腰板挺得比平时都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我把糖人和剩下的钱递给妈妈,叽叽喳喳跟她讲唱歌的事、讲电影里的小强,讲冰糕有多甜。妈妈笑着摸我的头,说我是小大人了,我攥着皱巴巴的毛钱,只觉得当小孩可真好啊,能跟着老师同学跑这么远的路,能看从来没看过的电影,能自己做主买喜欢的东西,风是自由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直到现在我一听见《我的祖国》的调子,还能想起1991年的那个晴天,风卷着麦香,杨老师的手风琴声飘得很远,我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冰糕,觉得全世界的好东西都在我眼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