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二部：苍山负雪（6）

青山紫萝

第六章.恰逢“央果节” 选课走班后，违纪现象成了家常便饭。我开始学着泽仁安玖的样子，常常手握木条踏进教室。第一批受罚的便是扎西和洛绒，两人在厕所抽烟被政教处抓获，周会上被揪上台亮相，让我这个“组团式”帮扶“引领者”颜面尽失。我把他们拽进办公室，扬手用木条抽打他们的手心。扎西个子高，伸手时乖巧顺从，木条落下时，他却迅疾躲闪开去，木条重重砸在桌面。我怒火中烧，将他的手掌摁在桌沿，厉声道：“再躲，打脸了。”我终究不能落下重手，反倒失手抽在自己手背上。我正欲发作，扎西却弯下腰，垂头沮丧道：“老师，打这里，打腿，打屁股都行。”我朝他腿上抽去，他又一次条件反射地躲开，一部手机从裤袋滑落在地，我弯腰拾起没收了。他涨红着脸：“老师，我，我就是看小说嘛，没打游戏，真的！”“不需解释！按照规定：上学期间不上交手机者，一律没收，直到高考结束！”扎西和洛绒只得悻悻离去。几天后，我拉开抽屉翻找物件，却发现没收的手机踪影全无。我的指尖在抽屉里反复摩挲，眉头瞬间拧紧。我突然料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教室，叫醒正趴在桌上酣睡的扎西。我严肃询问起那部手机来，在我犀利的目光下，他低下头，承认是自己擅自取回的。想到连日来他的迟到旷课，火气瞬间冲上头顶，我扣掉他十分操行分，撂下狠话，要立刻送他回家找家长。许久，他才苦着脸嗫嚅道：“老师，我，我不回去，家里没人，阿爸在忙，阿妈陪奶奶看病了，我不回去。”“我跟你阿爸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去！”“老师，阿爸真的忙，他晓得了，要，要打死我。要不，我自己回去。”“自己回去？不正合你意！你才巴不得自己回去呢，又可以玩一天，想得美！我今天非要见你家长！”我咆哮道。“老师，家里真没人。”我不由分说收拾好东西，拽着他就往校外走。他奋力挣脱我的手，没精打采挪着步子，一出校门便加快脚步往街市溜去。我快步追上，死死拉住他：“跟我坐出租车回家！我知道你家住凤溪塘，不在那个方向！”我指向左侧的巴楚河大桥，眼底透着几分得意。二十年前，一位老班主任常说：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学生斗，其乐无穷！我岂可让这小子欺骗。他连连摆手：“老师，不用，我自己回去嘛！真的，你放心吧，你不用送我，你那么辛苦！要走半个多小时的。我不会跑到外面去，保证自己回家。”“谁会相信你？”我瞪着他，语气不容置喙。他见我寸步不让，猛地拔腿往左侧窜去。我假意转身往回走，见我不再追赶，他一溜烟躲进桥边的商店，只悄悄探出头打量我的动向。我侧身闪进门卫室，屏息静观他的举动。等他再次转身踏出店门，我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这一次绝不肯松手。“看你还往哪儿跑？”我揪着他的衣角走过巴楚河大桥，以为他会安分，便稍稍放松了警惕。刚过桥，他猛地甩开我的手，撒腿往桥下逃去，我紧追其后。他回头瞥了一眼，又从右侧河道往桥上跑去，我也跟着他跑上桥。我们在桥头来回折返，他上桥我追，他下桥我赶，几圈下来，我早已喘得直不起腰。我的喘气渐渐粗重，他才放慢脚步，回头喊：“老师，你回去嘛，真的，我一定会回去的，我让家人给你打电话嘛，你不要来了，太辛苦了！”“我才不信……你这……崽子的鬼话呢！”我半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见我依旧不肯罢休，他闪身钻进桥边的窄巷，我立刻追了进去。巷道幽深狭窄，岔道纵横交错，转眼便没了扎西的身影。我站在岔路口茫然四顾，寂静得让人发慌，只得慌不择路地往前疾走。好一阵，终于跌跌撞撞冲出巷口。正巧一辆出租车驶过，我挥手拦下，从手机里调出扎西的家庭地址，车子一路驶向凤溪塘。 抵达村口，眼前已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我好奇起来。沿着石沙路往里走，景致愈发开阔，烟火气愈发浓郁。越往深处走，视野豁然开朗——近百亩草甸在眼前铺展开，洁白的帐篷散落在绿野间，像落在高原上的云朵。我迈步踏入草甸，芳草萋萋，林木葱茏，巴楚河畔的垂柳依依，枝蔓婀娜，宛若一幅灵动的江南水墨画卷，不负“高原江南”的美誉。帐篷间飘来酥油茶与冒面的醇香，藏族同胞身着艳丽藏服围坐闲谈，瓜果零食摆放在身旁，笑语盈盈。轻风拂过，果香弥漫，林间、草坝、河畔、树荫下，欢歌笑语此起彼伏。一棵苍劲的核桃树前，立着一方石碑，上面镌刻着诗句：讲武当年事已迁，空留迹趾忆前贤。一湾流水千株树，赢得消闲九夏天。落款为民国初年壤巴代理知事齐赞廷，字里行间能窥见当年官民同乐、酣歌畅饮的盛景。这时，一阵鼓钹声裹挟着高亢的唱腔划破长空，在林间回荡，其间夹杂着低沉的吟诵声与孩童的嬉闹声。我循声前行，穿过成片的帐篷，转过弯道，眼前草甸上人群簇拥，摩肩接踵。藏族同胞围坐在戏台四周，或坐或立，个个伸长脖子望向戏台。左侧的大帐篷里，僧侣们盘膝而坐，轻敲木鱼，诵经声沉稳绵长。戏台前的红色横幅上，赫然印着“央果节”三个大字。我全然忘了此行的目的，跟着人群往前挤去，沉醉在这浓郁的民俗氛围里。戏台布置得富丽堂皇，演员们衣饰华丽，金饰闪耀。一位扮作王侯的演员正引吭高歌，脸谱色彩鲜明，忠奸善恶一目了然；配角们跟着唱腔咿呀唱和，比划身段。身后长号、唢呐、笛子、胡琴轮番伴奏，后场和声悠扬。这装扮与演唱腔调，竟与儿时父亲带我看的川剧有几分神似。台下掌声、喝彩声接连不断，我虽听不懂唱词，却也被这份热烈深深感染。忽然，戏台旁的树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是扎西！我想挤出人群，心急之下脚绊在长凳腿上，手肘重重撑地，裙摆扬起。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起我，我抬头，扎西正站在面前。我正要沉下脸发怒，他却语气平和地开口：“老师，您怎么一定要撵过来？这么远。我都跟您说了我会回家的，家里没人，我来找阿爸，我阿爸这两天在摆摊。让您跑来，这么辛苦！”“我不辛苦！这不，正好赶上央果节！”我拍打着衣裙上的尘土，依旧嘴硬。“好吧好吧！我带你去找阿爸嘛！”我跟着他挤出人群，一路往前走。扎西主动开口，细细讲起身边的一切：“这央果节是我们藏民族庆丰收的节日，也叫‘耍坝子’‘逛柳林子’，是壤巴流传上百年的习俗。每年九、十月份，瓜果成熟，农事闲暇，大家就齐聚凤溪塘，看藏戏、跳踏弦舞、耍须子、掷骰子、打平伙，处处都是烟火气。”我顺势问道：“‘央果’，是啥意思？”“那是藏语‘夏令安居’的意思，是古老的宗教传统。每年四到六月是壤巴的雨季，虫蚁滋生，人们不杀生，便闭门修行。春夏之交是‘央索’迎夏。原本六月的央索节恰逢农忙，天气酷热，来的人少，到秋天，农忙结束，气候宜人，瓜果飘香，大家便都赶来欢庆。”“全村人都会来吧？”“这是我们壤巴和藏历新年、春节同等重要的节日，家家户户都来。这是我们的传统。”他扬起头，眼底满是自豪。我环顾四周，凤溪塘林木俊秀，核桃树、苹果树漫山遍野，处处透着生机。扎西指着不远处的清泉：“那里有一股清泉水，奶奶说是‘神水’，喝上一口，可以避灾辟邪。走，老师，我带您去尝尝。”“不不，不喝！”我连忙摆手拒绝。“这泉水清，煮饭煮粥香得很，用来酿青稞酒、煮酥油茶和冒面，味道是独一份。”“你们平日直接饮用，不怕细菌？”“哪有啥细菌，你们就是娇气。”“胡说？我娇气？我娇气会远赴高原支教！”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赌气。“好好好，老师，我没说您，您和别的城里人不一样。”他轻声安抚，反倒像个小大人。这时，戏台上传来小生高亢悠长的藏文唱腔，婉转悠扬。“你听得懂藏戏？刚才唱的是什么内容？”扎西顿住脚步，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戏腔缓缓念道：“想到——欢乐的舞场中心，到这——幸福的舞场中心。从右举步——跳踢踏舞，请莫错乱舞步！舞蹈场地虽小，四周都是——绿柳啊！画眉鸟美妙的歌声，闻之使人耳悦心醉。”“藏戏的唱词，也这样雅致动人。”我轻声赞叹。“这是现代人依照传统词曲改编的，我们一边守着老文化，一边让它焕新。”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我的眼底竟然生起一丝崇拜：“没想到，你们早已有了文化振兴的心意。”扎西边走边说：“藏戏大多是长辈喜爱，又叫‘阿吉拉姆’，是藏族传承六百多年的艺术，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说是藏族桥梁专家唐东杰布创作的。爷爷说，他为了给百姓修桥筹钱，邀请了能歌善舞的七姊妹组成歌舞队，亲自编写词曲，让她们登台演唱化缘。”我心里猛地一软。刚才在办公室里，我还因为他抽烟、藏手机气得火冒三丈，觉得他屡教不改、丢尽我的脸面。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孩子，懂民俗、爱家乡，对自己的文化如数家珍，眼里有光。我忽然明白，我之前只盯着他的违纪和分数，却从来没真正看见过他这个人。我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惊喜，嘴角不自觉上扬。“不仅这样，戏服都是他亲自设计的，藏戏里唱的都是英雄传记、民间传说与神话故事。现在老戏也在不断改版创新，就是老师您说的文化振兴嘛。”“你小子，懂得真多！”我伸手轻拍他的肩膀。他眉眼弯弯，满是得意：“老师，我学习不算出色，但爱好多嘛，尤其喜欢我们的历史文化，那是趣味无穷。平日里也爱跳舞、打篮球。”“你这样熟悉热爱你们的文化，将来定能成为优秀的文化传承人。”我由衷说道。他胸膛挺得更直，语气坚定：“老师，只要央果节的锣鼓还在凤溪塘响起，洁白的帐篷还在秋日下盛开，家乡的文化就会一直传承下去。只是，奶奶和阿妈给我算命，说我本该读大学的。”“上大学从不是算命而定的，要靠自身努力。读书与传承文化从不是对立的事，如今大学里新设了民族学专业，学有所成，就更能守护好家乡的文化根脉。”“哦！”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帐篷的位置，都是各家固定的吗？”“基本都是固定的。每年节日前一周，各家就会派劳力到约定的地块拔草、平地、做记号，标明自家要搭帐篷的位置，旁人看到记号就不会占用。节日前一天叫‘亚堆’，无论多繁琐，都要把家当搬来搭建好，晚上还要有人值守。”“原来你平日里的心思，都用在记这些珍贵的民俗上，要是把这份聪慧用在学业上，肯定能学有所成。”我笑着说道，“那你这次，也参加活动了？”“参加了！昨天是踏弦舞比赛，我们村里少人，就来凑数上场了。”他垂下头，嬉皮笑脸地挠了挠头。“难怪昨天又旷课，没有排练你也敢上场凑数？”我故作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真的只是凑数，踏弦舞不用学，我们从小伴着音乐长大。壤巴人跳踏弦舞，祖祖辈辈传承到今天，就像生来会吃饭一样。县城中山广场每晚都有人跳嘛，学校操场每周六也会组织。”“为啥壤巴人都这样喜欢踏弦舞？”“爷爷说，弦子的前身是一串麦穗，秋收后落入泥土，来年便长出饱满的麦穗。空行母下凡，将麦穗化作仙女，赐予弦子和词曲，让它成为诗琴歌舞的化身，带给康巴人智慧和爱意。仙女手持弦子飞过壤巴上空，人们放声歌唱相迎，仙女抛下弦子，众人便围着弦子翩翩起舞。”“这传说，纯净又动人。”我感叹，抬手轻拍了他一下，“你就是借机来跳舞的！”他吐着舌头做了个怪相，领着我继续往前走。我心底暗自懊悔起来，要是早知道这盛景，我才不会错过这场踏弦舞比赛呢。忽然想起狄金森的诗句：篱笆那边，有草莓一棵我知道，如果我愿，我可以爬过草莓真甜！可是，脏了围裙，上帝一定要骂我！哦，亲爱的，我猜，如果他也是个孩子他也会爬过去，如果，他能爬过 自己何尝不是那个守在篱笆外的“上帝”，以规矩为界，差点错失了这颗最甜的“草莓”。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轻笑出声。一路前行，小吃摊、气球摊、打枪套圈的摊位鳞次栉比，掷骰子的欢声笑语萦绕耳畔。人们在树荫下、道路旁，摆上一个盆子、一把骰子，便凑成了热闹的小场子。逛了一圈，扎西说：“我阿爸不在，应该是收摊回家了。”“你又在撒谎！”我提高音量。“我都带您找了一圈，何必骗您嘛。老师，您先回去，我马上回家，家就在前面，真的没人，我刚才回去看过了。”他低声哀求道。正巧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我才上车离开了凤溪塘。中午刚吃过午饭准备歇息，敲门声突然响起。开门一看，扎西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位身形微胖的年轻男子。男子躬身自我介绍：“老师，我是扎西叔叔，他阿爸在外有事忙，我带他来给您道歉。”话音刚落，男子便抬手朝扎西打去，孩子双手捂着脑袋躲闪，随之身上又挨了几下。我连忙上前阻拦：“别打了，这孩子知错就好。”“必须给老师写检讨！听到没有！”男子命令道。此刻的扎西温顺得像头小牛，点头应道：“我写，我写。”扎西的叔叔再三躬身致歉，反复说着“对不起，老师”，才转身离去。 我站在门口，望着叔侄俩远去的背影，风里似乎还飘着央果节的鼓点与藏戏唱腔。 内容介绍：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