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二部:苍山负雪(5)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五章.云岭踏弦舞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刚在我的高原语文课堂上找到一些门道,云岭中学一场突如其来的教学改革,让我的温双班又一次走向滑坡的边缘。学校突然宣布实行选课走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天,所有学生抱着手机在操场分班落座,准备选课。我本来对这种教学改革不以为然,泽仁安玖却带着唐雅雯径直闯入我们班的队列里,当场点出十一个学生,让他们退出选课,加入校踏弦舞队。十一个!几乎占了温双班的四分之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这可是承载着帮扶任务、要冲本科升学的样板班啊!选课之后,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晚自习都要泡在舞蹈训练里——意味着这些学生要缺课、缺练、缺复习,这书还怎么读?高考还怎么考?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强压着火气问拉姆,得到的答案竟是——泽仁安玖班一个没选,拉姆班只抽走两个。 偏偏是我这个最需要稳住成绩的温双班,被抽走大半个舞蹈队。我几乎认定,这是故意针对。我追上泽仁安玖与他理论,他说是学生自愿报名参与选拔的。虽然我已学会了尊重学生的个性表达,但也不能这般随心所欲啊!学生自己报名就全部同意啊!也不考虑实情?他们想逃课是不是就可以逃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憋着气想找代云立说理去,代云立出差了。无奈之下,我再次找到索朗主任,语气难掩焦躁:“索朗主任,这温双班要高考、要升学,我们班被抽走十一个孩子去跳舞,课落下了谁负责?” 他面色平静,只淡淡一句:“学校研究决定,这些学生是精心选出来的,一个都不能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又去找唐雅雯,她反倒平静地劝我:“曦月老师,他们有天赋,传统文化也需要传承。明年壤巴有大型活动,必须从现在抓起。再说,他们不跳舞,成绩就一定能好吗?” 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甘心,鼓动家长给学校打电话反映,可最终还是石沉大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米煮成熟饭。改变自己能改变的,接纳自己不能改变的!十一个孩子,开始穿梭在教室与舞蹈队之间。不出所料,迟到、旷课、作业缺交、自习缺位很快成了常态;上课打瞌睡的人越来越多,刚有了起色的高原课堂,一夜回到原点。 我拼尽全力补救: 安插纪律管理员、利用课间补知识点、盯着他们补作业……。我想:随你们怎么折腾,这第一学期期末的州联考,我们班不能输!我又一次较起劲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班后第一次月考结束,我满怀信心来到教室,问道:“同学们,这次考试不错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想到,大部分学生唏嘘起来,扎西说:“老师,历史考的几个大题内容老师都没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啥?考试内容都没讲?”我不可置信地问,“那几个大题?多少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个都没讲到,三十多分!”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顿时泄了气,心想:我们班历史不就泽仁安玖教的吗?三十多分的大题内容没有讲到,这不是故意的吗?进度不能跟上,考什么?可我转念一想,又怀疑是学生自己没学好,想把责任推脱到老师身上,于是给泽仁安玖发了条信息:“泽仁安玖老师,学生说历史进度与考试内容不符,最后三个题都不会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仁安玖很快回话说:“曦月老师,是这样,你们班历史选修课和晚自习参与的学生很少,所以选修课上内容在你们班都需要重新上一遍,所以进度没能跟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像一只漏了气的皮球。这不就是跳舞跳出来的问题吗?才一个月,课就落下这么多,分数肯定好看不了,最后不都成我的问题吗?杨校长啊,杨校长,你干嘛非要让我来当这个班主任,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我能说什么呢?只得将矛头转向学生,把他们狠狠批评了一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成绩下来了,班级历史成绩的确不尽如人意。泽仁安玖心里有了阴影,他找到我说:“曦月老师,我对你们班已经够尽心的了,没考好嘛,我也没办法。如果你不满意,我就不教你们班了,你换个历史老师就是。我跟索朗主任说了,他也同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执意要放弃我们班。我不经意惹祸了,自己也感到委屈。这一夜,我失眠了,天亮前给泽仁安玖发了条信息:“泽仁安玖老师,如果你是因为我说的话要放弃这个班,还是我离开吧,我反正是要走的,我让索朗主任安排一个新班主任来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仁安玖一听,急忙回复道:“曦月老师,你要是离开,人家还认为是我惹你生气了,你留下吧。我继续教你们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事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年级会议上,索朗倒替泽仁安玖解释起来:“这边学生基础不好,教学进度完不成是很正常的事,学生选修自己喜欢的课程,也是人家自愿的。我们高原的学生,学习内容可以拓展宽一点,目光要长远一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倒是我目光短浅了?终于轮到我发言:“索朗主任,先说说我们班的功能吧,不如定位改成舞蹈班或艺体班了?照这样下去,只能让他们参加艺体考试了。既要设定这个温双班,又要放十几个学生参加舞蹈队,最终还要让我完成高考任务,这就强人所难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索朗说:“高原的学生,有他们自己的成长方向。考艺体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学校之前本就打算往艺体方向发展的。曦月老师,你也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随后,索朗还一个劲地数点着泽仁安玖做班主任,教历史的种种业绩,仿佛一个父亲在外人面前庇护自己孩子,数点自己孩子优点一样。我窝坐回自己座位里,将头歪向一边,不置可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半期成绩下来了,班平和优生比例相比年级其他班看起来还算正常,年级公布出来的统计数据却出现大幅回落。明明APP阅卷软件上表现出的排名是温双班各科排列前茅,优生前五十名里,我们班有二十五个,四班只有九个,其他班更少。但表彰名单里,我们班只有五个。疑惑之后,我也没再过问此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久听许多书记在“组团式”帮扶会上说:“有人反应,这成都的帮扶老师不一定教得过本校老师,我觉得我们不是简单地看分数高低。‘引领’,首先要看思想、方法的先进性和科学性,还要有开拓性,这一时的高低说明不了问题。但是,我们也要反思,融合,采百花之粉,酿自己之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了这些,我心里自然不好受。作为教者,虽说要跟上改革的步伐,但成绩毕竟还是教学效果的主要呈现形式,光是一味改革,激活课堂,最后在数据考评上看不到明显效果,我们的帮扶效果就无话可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是,我向老闺蜜林慧莲吐起槽来。我与林慧莲校长的志趣相投来自几十年来相同的倔强与热爱,还有对生命价值的不懈探求,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无论到了哪个年龄阶段,都喜欢折腾人生。这林慧莲对远在异乡支教的我一直很关注,并以个人名义为我们班捐赠过书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电话里向她抱怨:“……,付出这么多,成绩不见起色,上四百分的才一个,大都在两三百分左右,你说,考啥本科啊?照这样下去,加分上线也没两个,还说是好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林慧莲说:“你只管培植土壤,施肥,培土,不要急,让他们自然生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此刻的我,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只是漫无边际地吐槽道:“到高原,有清风明月,却依然不属于我,每天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还不知道结出什么果来。我和学生们的‘未来之歌’、‘生命之歌’会不会都只是一场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林校长大笑起来,说:“你就当这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小说情节吧,壤巴难道没有你的《未来之歌》吗?除了学习成绩,这些高原学生就没有自己的‘未来之歌’和‘生命之歌’了吗?你的未来是什么?教育的未来是什么?高原孩子的未来是什么?这些思考可以决定你《未来之歌》的高度!看你,又是隐居?又是出世的,没个定性!你可以用出世之心来唱一唱高原教育的‘未来之歌’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道理好像我都懂。只是我现在疑惑,应该用出世之心来写高原教育的‘未来之歌’呢,还是用入世之心来写呢?”我仿佛在自言自语,“嗨!算了,这个问题太大,不是我能思考得了的,做最近的事,享眼前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曦月老师,这个问题留着你自己继续研究吧!研究好了,未来就来了,你的未来,教育的未来,高原教育的未来就都有了!”林慧莲说,“你知道你身上最宝贵的一点是什么吗?那就是你永远不会放弃对生命意义和这个世界的探索与热爱。我不会担心你的决心和毅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得到闺蜜的鼓励,我稍感安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天,拉姆向我要了我们班的成绩单,晚上,来到我寝室,对我说:“老师,我认真比对了温双班和我们班的成绩,六科常规高考科目没问题,你们的班平高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你的班与泽仁安玖的班相比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差不多,一个水平。”拉姆说,“不急老师,是这样的,我查出来了,是评价方式出了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怎么出问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看老师,温双班不是只有六科嘛?我们两个是藏加班,加了藏文的,这怎么能放在一起考评呢?”拉姆认真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哦!是啊!这六科总分怎么能跟七科比?”我差点为自己找回脸面惊呼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不是这样简单加起来评比的,老师,藏文不是有150分总分嘛,分数从软件平台导出来后,又导入另一个评价系统,将藏文与语文分数按照单列高考比例换算出来的结果。这次,藏文考得简单,换算后这藏加班总分自然会高出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还是松了口气,第二天一大早便找到许书记和代云立澄清事实。许书记是一阵安慰,代云立校长却安静而严肃地听我吐完槽,然后倒上一杯热水递到我面前,说:“曦月老师,不急,先喝点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将一杯热水一口灌了下去,等待着校长的说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到这里来是干啥的?是为追名还是逐利?你在双流中学还没追够啊?二十几年班主任,听说你来之前那个年级高考只有一个学生没上重本,二十几个六百多分的。听我们团队何老师说,你前年参加市区高考新课标解读大赛获得过第一名,这些还不够?来到这里,应该放平心态,只管干就行了。我们不能用自己认为先进的教育理念来解决这高原的教育问题,我们也不应该再为小名小利去争长论短。何况,人家云岭中学也不缺教书水平高的,班主任当得好的,你看人家泽仁安玖、拉姆,哪天早晚不是连跟脚子跟班?他们生在高原,长在高原,工作在高原,肯定比我们更了解高原学生的教育教学。注意:千万不要高高在上!互利互赢才是我们帮扶的真正目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本是来告状的,反被校长教育一顿,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我狡辩道:“就算我不计较,但这评价方式本身也有问题啊!一个学校如果没有科学的评价体系,怎么提高教师的积极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代云立沉默片刻,坐回办公桌后,双手握拳撑在左腮边,看向我,说:“曦月老师,这个问题我们下来会好好研究,优化。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接下来,我答应你,我负责带着教务处优化考评方案,你负责打造适合高原学生学习发展和地方文化发展的优质课堂和课程。转变方向,做点样板出来,将你写小说的特长发挥好,给高原学校带来一些新东西。我们不能只做教育教学的搬运工,时刻要思考,如何在高原根植一些先进的、科学的东西,真正做好一个‘引领’者。要有源头,活水才会来嘛。支教,帮扶,引领,不能只是形式,做做样子。首先我们自己要端正思想,摆正位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次,我仿佛明白了校长意图,然后一口气喝完他递来的热水,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刚回到语文办公室,一进门,见布秋垂头丧气站在我办公桌前。我坐回座位,问明原因。原来布秋这次半期排名由班级月考25名下滑到35名,与扎西一起进入到班级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十名。她说想让我帮她分析成绩,话没说几句,竟伤心哭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哭完后,布秋对我说:“老师,我不是完全因为考差了难过,你看我是我们组的组长,人家布秋考了全年级第一,藏格考了班上第四,我在小组里考到最后。我反思了自己,还是没有她们勤奋刻苦,有时也偷偷贪玩,考这个成绩,真对不起奶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安抚道:“布秋,不难过,考试数据只是硬性的评价标准,只能代表一段时间的情况,你的成长也不是这次考试数据可以评价得了的,沉下来,看看自己每天的进步。在组上也是,不只去比数据,还要比服务,比各方面的引领带头作用。继续努力就是!只管干就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语气像极了刚才的代云立校长。我顿了顿,继续安慰了布秋几句。她也很快平静下来,擦干眼泪离开了。</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