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四章.扎西</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终于可以静下来享受我的语文课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语文是一门情感类学科,可以通过美的语言、美的形象、美的道德情操来传递热爱。这巍峨的藏巴拉山、辽阔的大草原、缓缓东流的巴楚河,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有我的高原学生,都在打动着我,我该如何感动我的高原学生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写作课,我录下各种视频,带着学生欣赏、发现高原之美。从茶马古道到高山,到河流等,让学生在教室里品味家乡山河的壮美;引导他们抒写壤巴风貌,写人文地理,我想让他们形成对自我,对家乡的认同感,以热爱为动力促进他们学习前进。我将自己写好的诗篇在课堂上分享,有时还印发出来作为阅读材料,带着学生们在清朗的晨光中诵读。我相信,每一次的成功都源于一种热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黄昏或晚自习期间,窗外狂风怒号,飞沙走石。我的高原学生纹丝不动,依然认真听课,我感慨万分,为他们写下:“这个秋天在云岭,可以游目于蓝天白云之间,……许多个黄昏,狂风肆起,企图抽走大地唯一的水滴,没关系,这里有雏鹰颤动着将要高飞的翅膀,只有在高处,才能听懂风的妙处,在高处,许多的希望,才会落地有声。我写出的文字也许会被吹散,而爱,无限大,我的桃源不会荒芜,我会写得更加仔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样描写,我居然感到了狂风的可爱与美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对学生们说:“我们歌颂高原,歌颂高原屹立于风雪中长青的松树,歌颂为高原装点美好的花朵,歌颂石榴的琼浆,歌颂高原人民艰辛劳作以及顽强不屈的生命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让他们去发现,去抒写,写成散文,写成诗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藏格写道:如果生命有另一种可能,我想做一朵格桑花,在风里呼吸,摇摆,呼吸,即使被践踏、死亡,仍有一种意志,在下一个春风听从风的号角,像火一样绽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格桑写道:落日的余晖,照在少年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忧伤,……。在这热烈的青春里,有我的希望和远方,……。我胸中的烈火在熊熊燃烧,……在这马不停蹄的岁月里,雄鹰在藏巴拉山的上空翱翔,它是巨人拿着的火把,是青春的曙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带着学生唱响了生命之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次语文课上,我分享了这两首诗,正当我沉浸在一片深情之中,后排传来呼噜声,全班哄笑起来,课堂气氛瞬间被打破。我打眼一看,是扎西趴在课桌上呼呼睡去了。我走近他,见他嘴角流出的涎水已经浸湿了书页,我忍俊不禁,拧起他的耳朵,狠狠说道:“扎西!天亮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惺忪地揉了揉眼,与我四目相对时,打了个激灵,嘴里还发出“嗯嗯”的声音。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没问题,我提醒道:“认真听,待会要起来讲,还要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讲什么?写什么?”他吊着下巴认真问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讲你的家乡,写家乡美景,人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哦!好。”他慌忙抬起衣袖,轻轻擦去嘴角的水渍,眼神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局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真点了扎西的名,让他起来完成前面布置的任务,他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终究没讲出一句话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课后,他竟跑到我办公室来提意见:“老师,您写的好多东西都是您肉眼看到的山川河流,这种景色又不稀奇,你描写的那些,不像我们壤巴的嘛。什么松啊,林的嘛,哪里都有的。我觉得没啥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头刚窜起几分火气,余光瞥见一旁的拉姆老师正望着这边,还悄悄朝扎西点了点头。我压下情绪细想,这孩子的话虽直白,却戳中了要害——我笔下的高原,终究是外乡人眼中的风景,而非壤巴孩子骨血里的故乡。我装出一副虚怀若谷的样子,神色柔和下来,放轻声音笑着问:“那你说说,在你心里,真正的壤巴,该怎么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嗫嚅半天,头埋得更低,耳根泛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你回去写一篇表现家乡壤巴山水或人文特色的东西给我看看。老师需要你的提示和示范,我们教学相长嘛。”我做出谦虚的姿态以示鼓励,同时也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顿了顿,没有离开的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怎么?还不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手指微微蜷缩,小心翼翼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轻轻递到我面前,声音轻而诚恳:“老师,您,您看看,这是我写的,我的家乡壤巴凤栖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家乡凤栖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家乡在壤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壤巴郊外有个凤栖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是一面被大地翻转的镜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装着蓝蓝的天,悠悠的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像阿妈酿制的酥油茶的泡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壤巴静卧在藏巴拉山的褶皱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躺在凤栖塘的怀抱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用瞳孔读着荒凉的焦土,那是家乡的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读着康巴人的热情与辛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格萨尔王的马蹄踏过巴楚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倒影中闪烁着刀剑与盔甲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凤凰的冠冕沉入河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被折断的核桃木刻上了历史的唐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凤栖塘的阳光里泛起青稞的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巴楚河的波涛永不停息地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歌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月亮转动着经轮 星星从河面升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凤凰和格萨尔王破碎的甲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幻化成守护云岭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逐行读下去,起初漫不经心的眼神一点点凝住,从轻浅的不以为意,到心底骤然涌起的惊喜与惭愧——这字里行间的壤巴,有雪山褶皱里的烟火,有巴楚河底的历史,有我穷尽笔墨也未触到的乡土根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这是你写的?你写得出这样的诗句?”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问话犯了一名老师的大忌,急忙纠正,“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你真会写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我打草稿嘛,给哥哥修改,哥哥在成都读大学,他修改成这样的,我,我写了一些。”扎西说得很诚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底一阵发烫,满是惭愧,这么长时间里,我从没写出这样本土味儿的意象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拉姆突然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洛绒扎西!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安静下来,鼓励了扎西几句。等他离开后,拉姆对我说:“这洛绒扎西是我的学生,写作很好,还在一些刊物上发表过诗歌、散文,《甘孜州教育》上都有他发表过的诗歌。我这里还留有底子,这壤巴孩子写自己家乡,只要有文笔,那种骨脉相连的乡土情,只有我们自己才表达得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最好的乡土书写,从来不是外来的描摹,而是骨子里的深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毕竟是外乡人!”我自嘲道,“原来我在做无用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没有,老师,你锤炼他们的文笔也是很必要的。”拉姆笑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班上对扎西的诗歌以及写作天赋大加赞赏,并鼓励学生们进行文学创作,绘出眼中的天地大美,以此激发我的高原学生对家乡,对自然,对亲人,对生命的热爱。我也知道,除去应考的教学活动,许多教学设想都只是一种愿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看似调皮嗜睡,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文学天赋与创作热情。他天生懂故乡、爱文字,既能写出扎根高原的诗歌,又能用鲜活幽默的语言编织梦想,还拥有极强的表演感知力,一入戏便能直击人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天,扎西在课堂上把头埋进书堆里,我又悄悄走近他,见他趴在一张纸上聚精会神写着什么。他抬头与我四目相对时,迅速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我愤怒地斥责起他来,并向他伸出右手。他乖顺地将纸团递到我手上,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将纸团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我以为会发现什么意想不到的秘密,比如情书,邀约之类的纸条,结果白纸第一行正中却端端正正写着《星星之梦》几个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慢腾腾对我说:“老师,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你不是,不是说创作吗?写自己所爱嘛。我今天突然想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哦!灵感来了?”我问,“什么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盯着那张纸:“我梦见我的身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我刚刚写好的小说,小说旁放着读者来信。书桌对面是书架,书架上有我写的文稿,种类很多,但大部分都是人物塑造之类的文学稿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竟然随着他的描述在脑海里勾画出他的梦境来,这梦境似曾相识,我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命令道:“你,你读一下你写的小说给大家听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一脸尴尬样儿,慢腾腾地从书桌下抽出一个作文本,翻开第一页读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星星之梦——由于我小小年纪便有雄心大志。我哥问我长大后想当什么,我立马双腿挺直,‘唰’的一声立正在原地!一动不动,好一副浩然正气,说是要当一名警察!哥当时被我震得说不出话来。我善于想象,做梦,于是,我仿佛瞬间看到自己一身警察武装向人民敬礼的一幕,我头上那枚警徽像星星一般闪亮。这颗星星在慢慢升起,最后高高挂在天安门的国旗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哥是不能理解我的理想的,因为他喜欢读书,他问我:‘为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了他一眼,说:‘当了警察,我就能把我哥关进监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认真地回答了我哥的问题,目光中带着坚定!突然,两眼一黑!我的星星熄了火!自此,我受尽了我哥的虐待!后来,我的‘星星之梦’才变成‘小说家’之梦的,因为小说里可以有无尽的梦!而且不怕别人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竟被扎西幽默的表述方式逗乐了,别说,这孩子看起来调皮,还真有文学天赋,语言灵动调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时常因为痴迷阅读、沉浸在小说世界里熬夜,故而课堂上总容易困倦,但只要一拿起笔写自己的故事,立刻眼神发亮、神采飞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周日晚自习的课堂上,扎西又憨憨睡去了,我拧起他的耳朵不依不饶,让他交代:“扎西,刚才你都梦游了些啥?说不出来的话,罚站一晚,加明天一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眼睛一睁,说出一个情节来:“要说我这‘一生’最绝望的事莫过于巡山了。凤栖塘对面的大山是易燃风险区,每一户都要派人去巡一次山。我阿爸不在,我哥没放假,我被迫接替了大人的巡山任务。我的肩上扛了个不小的包,手臂上也缠了个绣有“护林员”的红袖章。我突然感觉自己手臂上被压了一柄千斤铁锤,这铁锤沉重又庄严。凌晨四点,我便起床跟大部队上山,感觉走了好远好远,直到午后才爬到山顶。这时的我,忘掉了所有的艰辛,我站在山顶的巨石上,大有一种俯视苍生之感。我记得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站在山顶之上,所有的石头都会滚落在你的脚下。’是的,我站上了山顶,所有的困难都会被我踩在脚下!我迎着山风反复念诵着这句话,念着念着,星星在我的脑海里闪烁盘旋起来,那种感觉好奇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的描述居然迎来了热烈的掌声,我问他:“这又是你的《星星之梦》?”他将头深深埋进衣领里,搭上眼睑,不再吭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语文课上,扎西什么内容都听不进去,但只要一听到我的《未来之歌》,无论他处于何种状态下,什么梦境中,都会立马睁开眼睛,只是他那对眼睛像刚被割开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次课本剧排练,我让学生在座位上练习《雷雨》中鲁侍萍的对白,要求表现出语言的动作性来。其他同学都试了戏,不满意,轮到扎西,他神情泰然,低头酝酿了片刻,脸上的肌肉突然垮塌下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用颤抖的语调带着哭腔责问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你,你凭什么——打我——儿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是谁?”扮演周平的次登接过台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刚刚说出“我是”两个字,突然没了声音,教室里也突然安静下来,大家以为他忘了台词,他却缓缓转过头,面向鲁大海扮演者灯真,颤巍巍抬起手,指向对方,做出一副欲哭无泪状,声音嘶哑,半吐半咽地挤出几个字:“我——是你——你打的这个人的——妈呀!”说完,他还面带悲伤地用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次登的头。全班掌声响起后,他的情绪仿佛还沉浸在鲁侍萍的悲痛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禁感叹:“扎西,你不写小说,不写剧本都可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原的孩子从不需要别人来定义他们的故乡。语文教育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灌输,而是点燃——点亮他们眼里的光,心里的诗,唤醒骨子里的热爱与力量。扎西让我真正懂得:每一颗种子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与花期,不必强求统一,只需尊重、守护与引导,它们便会在藏巴拉山下、巴楚河畔,绽放出独属于高原、独属于自己的耀眼光芒。</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