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耶路撒冷

汉紫

<p class="ql-block">  有人说,每一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耶路撒冷。我曾以为它在远方,在征途的尽头。直到此时,才发现我的耶路撒冷——在家乡的院子里,藏在母亲每一次张望、每一句唠叨里。那里没有哭墙,只有炊烟;没有圣殿,只有母亲的背影。</p><p class="ql-block"> ————题 记</p> <p class="ql-block">  沿着541国道顺江而下,左边是汉江碧绿的水面,江风裹着水汽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凉丝丝的。路在江与山之间蜿蜒,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把一座座村庄串起来。</p> <p class="ql-block">  车在山间穿走,随着地势的起伏,视线或远或近地变化。过了紫阳板桥沟的大湾,视野忽然开阔起来。</p><p class="ql-block"> 突然,右边的山坡上出现一树枇杷,一颗一颗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像无数盏小小的灯,在油绿的叶片间点亮。那黄是温润的,从果尖往下晕开,熟透了的近乎琥珀色,半熟的还带着青,青黄相接,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风一吹,那股子甜香扑面而来——不是浓烈的,是幽幽的,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勾得人心里发痒。</p> <p class="ql-block">  忍不住停了车,走到树下踮起脚摘了几个,剥开那层薄而柔韧的淡黄色外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蜜色果肉,指尖轻轻触碰,果肉表面滑嫩如凝脂,稍一用力便会溢出黏稠的汁水。送入口中,舌尖一抿,细腻的果肉瞬间化开,清甜的汁液裹着恰到好处的微酸在齿间流淌,咽下后满口都是淡淡的果香,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p> <p class="ql-block">  吃着吃着,恍惚间变成了那个光着脚丫、浑身是泥的野孩子,在老家院子的那棵枇杷树上攀爬,树下有一道身影向上张望……</p> <p class="ql-block">  那棵枇杷树与我一起长起来的。树干不高,但分杈极好,第一个杈离地不到一米,正好蹬脚。我五岁那年第一次爬上去,母亲在灶房里喊吃饭,喊了三遍不见人,跑出来一看,我已经蹲在第一个枝桠上,正得意洋洋地朝她笑,她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p> <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每到枇杷泛黄的季节,母亲就会提心吊胆。炒菜时总要时不时往窗外瞥一眼,纳鞋底时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灵,就连去沟里挑水,都要绕到院角来看一眼。有时候我故意躲在树上不出声,就看见她慌慌张张跑到树下,仰着头,声音都变了调:“武娃?武娃你在哪里?”</p> <p class="ql-block">  我一出声,她就骂我“讨债鬼”,可骂完又站在树下不走,两只手张着,好像随时准备接住从天上掉下来的我,眼里、心里只有我。</p> <p class="ql-block">  可我那时候哪懂得这些。我只知道枇杷黄了,黄得亮晶晶的,像一树的蜜糖在向我招手。那种黄,是任何水果都比不上的——橘子太红,梨子太淡,只有枇杷的黄,刚好撞在心尖上。熟透了的枇杷薄薄一层皮,轻轻一撕就下来,露出水汪汪的果肉,咬一口,汁水溅出来,甜得人眯起眼睛。那股香气从嘴里一直甜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心里。</p> <p class="ql-block">  我像只猴子一样攀上爬下,专拣最高处那几串最黄的,坐在枝桠上,晃着腿,一颗接一颗地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裳上,全顾不上,眼里只有这“美味佳肴”——心中的最爱。</p> <p class="ql-block">  而母亲在树下站着,急得团团转,声音从起初的厉声呵斥慢慢变成哀求:“你下来,你下来,妈给你摘,树顶上危险……”</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真的踩断了一根细枝,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幸好反应快,一把抱住了旁边的粗枝,悬在半空中晃荡。母亲尖叫了一声,那声音我至今记得——不是普通的惊吓,而是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的哀鸣。她冲过来,站在树下,伸出手臂,仰着头喊:“别怕,别怕,妈接着你,妈接着你!”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却一滴也没有落下来,固执地望着我,像望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p> <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滑了下来,毫发无损地落地。她一抱搂着我,搂得那样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半晌,才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妈怎么活。”</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九岁 ,根本不懂什么叫“让妈怎么活”。只觉得她小题大做,只记得她后来用竹竿把低处的枇杷全打下来,说是怕我再爬树。那些落在地上的枇杷磕破了皮,渗出汁水来,甜味和泥土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p> <p class="ql-block">  后来每次爬之前,会先朝树下的母亲喊一声:“妈,我上去了啊!”她马上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仰着头,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抓紧了”。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里面有担忧,有嗔怪,有一种我很多年以后才读懂的、浓得化不开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长大了。在外上高中、读大学,参加工作、成家、添孩子,慢慢忙起来。回家的次数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再变成半年一次。但每到枇杷黄了的季节,母亲总会打来电话:“枇杷熟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留着,高处的那些,你最爱吃的。”</p> <p class="ql-block">  她真的给我留着。有时候回去晚了,枇杷已经落了,她就从冰箱里拿出保鲜膜包好的果子,表皮已经微微发皱,但还是黄澄澄的。她把一颗颗枇杷洗干净,剥掉皮,剔掉核,放进碗里,端到我面前,静静看着我吃,笑容堆满了脸,觉得自己好幸福!这哪里是枇杷,是母亲浓浓的爱!吃着吃着忍不住眼泪流了出来,悄悄地转身擦去。</p> <p class="ql-block">  爸疼长子,妈疼幺儿。从小到大,母亲给予我的疼爱,远比几位哥哥姐姐要多得多。但与哥姐们相比,我陪伴的日子少之甚少。</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打猪草,母亲从几丈高的山坡滚到沟里,摔了一身的伤,她还不让说。几天后我才知道,急忙请假赶回家,我拉着她的手问道“妈,哪里拌(摔)了?要不要紧?”她说“踩在树叶子上一滑拌了一下,不要紧。你回来干啥,耽误工作”,她的心里:只有儿子没有自己。</p> <p class="ql-block">  拉着母亲满是老茧的手,看着她的稀疏、花白地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庞摔了一块大疤、带点浮肿,背也弯了,人瘦多了,与过年时的她判若两人……看着看着我心里一热,眼泪已不听使唤,顺着脸颊往下流。情不自禁地感叹:儿子大了,妈妈老了!</p> <p class="ql-block">  晚上,端了一盆热水,要帮母亲洗脸、洗脚,开始她不同意,在我一再坚持下,她才同意。这是第一次给母亲洗脸、洗脚,摸着苍老的脸颊、消瘦的身体,洗着洗着妈妈哭了,我也哭了,妈妈流的是幸福的泪,我流的是愧疚的泪。</p> <p class="ql-block">  后来,母亲走了。枇杷树也老了,生虫枯了半边,最后被父亲砍了。我回去的时候,院角只剩下一个矮矮的树桩,断面上的年轮一圈一圈的,像沉默的唱片,再也唱不出当年的歌,再也没有树下那道身影,我像丢了魂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p> <p class="ql-block">  以为这个家再也不会飘起枇杷的甜香了。没过几年,父亲找一棵枇杷苗,亲手种在老地方。浇水,施肥,修枝。它长得很快,第二年开了第一茬花,第三年,终于结果了。树下仿佛又出现那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树上……</p> <p class="ql-block">  这时,我伸手摘下树上一颗最黄的,薄薄的皮一撕就开,蜜色的果肉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一股清甜的果香飘入鼻腔,汁水涌出来。我忍不住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液顿时溢满口腔,那甜味弥漫在舌尖上,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与老家的一模一样,仿佛又看到母亲深情的目光,禁不住热泪盈眶……</p> <p class="ql-block">  有人说,老家是男人的耶路撒冷。以前我不懂这话的意思。耶路撒冷是圣城,是信仰的方向,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去朝圣的地方。直到今天,才明白老家对于男人,就是这样的存在。</p> <p class="ql-block">  少年时拼命想离开,觉得自己属于远方,属于更大的世界。城市的霓虹、写字楼的灯火、陌生街道上的无限可能——那才是一个男人该去的地方。老家算什么?巴掌大的村子,几条土路,几间瓦房,一棵老枇杷树,一个唠叨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离家的男人,总想回老家去。不是因为老家有多好,是那里有祖先的坟,有父亲种过的地,有一棵年年都会黄的枇杷树,更有一个人,用她全部的生命在爱你。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你在高处摇晃,她的心也跟着摇晃。她骂你,打你,然后又端出热饭等你。她用恐惧编织了一张网,兜住了我们所有的莽撞和冒险,让我们平安长大。</p> <p class="ql-block">  那棵树、那道影、那个地方就是我们的哭墙,就是我们的圣殿,就是我们的应许之地。枇杷黄了,就是号角吹响,于是我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像朝圣者一样,跪在这片金黄面前,放下所有伪装,重新做回那个爬树的野孩子,再想回到那温暖的怀抱……</p> <p class="ql-block">  那不是地理上的坐标,是心上的圣地,就叫耶路撒冷。</p><p class="ql-block"> 我把一颗剥好的枇杷,轻轻放在树根旁边。</p><p class="ql-block"> 妈,枇杷黄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颗,给您。</p><p class="ql-block"> 在那边好吗?</p> <p class="ql-block">文:汉紫</p><p class="ql-block">图:汉紫</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汉紫,原名曾先武,陕西省紫阳县人。一路阳光,一路欢歌,感受阳光,记录生活,信手涂鸦,贻笑大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