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乌饭飘香时

秋水寒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记得木渎老街上有个专营“南烛叶系列产品”的店面,老板人活络也健谈,说起乌米饭、乌叶酒、乌叶茶……滔滔不绝,从有关南烛树最早记载典籍开始,谈它的药用、食用价值,及相关的风物掌故。大概是听出我是外地口音,老板极力推荐我带点乌叶酒回去送人,并热情请我品尝乌米饭,我婉言相谢,实在推辞不过,就让他盛了一份,按价格付了钱。闻着熟悉的气味,看着乌黑发光晶莹剔透的乌米饭,记忆牵引着我回到数年前的大阳山。</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次寻常的户外行走,山色空蒙,草木葳蕤。途中,见有人俯身于几株不起眼的灌木前,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新生的嫩叶。那叶子不过指尖大小,芽色嫩红,仿佛初生婴儿的脸颊,带着些许羞怯。我好奇地凑近,采下一片揉碎了放在鼻尖——一股特殊的清香,幽幽地、执拗地钻进鼻息。那香气不似寻常花草的甜腻馥郁,倒像是山林深处清晨的雾气,混合着山野与时光的味道,沉静而悠远。</p><p class="ql-block">那是第一次认识了乌饭叶。后来我才知道,它还有许多别名:南烛、墨饭草、草木之王……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人与草木的纠葛,演绎生生不息的年代感。</p> <p class="ql-block">南烛树生得并不张扬,多在南方的丘陵地带,寻常灌木默默生长。记得灵岩山上,离灵岩寺不远,有一株南烛算是我见过最大的,竟长成了石臼般粗细,寺里僧人还特意挂了牌,写上“禁止采摘”。天平山也有,不多,它们掩映在苍翠之间,若不留意,便会错过了。生在北方的人,大抵是不认识它的——北方人的童年记忆,或许属于槐花的清甜、榆钱的朴实,或是杨树花的别样滋味。而这乌饭叶,应该是南方人独有的一份念想。这份念想,究竟是因其独特的味道,还是因其承载的情感,似乎谁也说不清楚。它就这样淡淡地存在着,每年春天,当叶片重新变得鲜嫩时,总有人奔赴这一场约定,走入山中,寻熟悉的南烛树,摘取一捧泛红的新绿。</p> <p class="ql-block">这看似平凡的草木,其实早已在中国的文字与记忆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它最初的名字,唤作“青精”。南北朝时,陶弘景在《登真隐诀》里,记下了一种叫做“青精饭”的食物,那便是用南烛叶的汁液浸染糯米,再经蒸晒而成。一粒粒白色的米,就这样染上了山林的墨色,赋予了别样灵魂。也染上了道家长生的祈愿。这饭,据说能“使人颜色好”,于是连杜甫在赠李白的诗里也念念不忘:“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想来那时的青精饭,是带着几分让人向往的仙气的,是山居修行者清寂生活里的一抹亮色。</p><p class="ql-block">唐人陆龟蒙也曾写道:“乌饭新炊芼臛香,道家斋日以为常。”寥寥数语,一幅道观清修、炊烟袅袅的画面便跃然纸上。宋代李廌亦有“吹云饭青精,煮石羹白芋”的诗句,透着一种清闲自足、超然物外的生活意趣。那“墨饭草”的别名,更平添了几分浓墨晕染的诗意。它仿佛不是生长在土里,而是从一卷卷泛黄的古籍、一首首清雅的诗句中,从远方滴泉的岩下、浅唱的幽谷里,翩跹而至。</p><p class="ql-block">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更是毫不吝啬地将“草木之王”的称号赋予了它,详述其“久服轻身明目、黑发驻颜”之效。道家视它为服食养生的“青精饭”,佛家于四月八日用其供奉佛祖,称作“阿弥饭”。而在更广袤的民间,从农历三月三到寒食清明,江浙、两湖、闽赣等地,家家户户采摘乌饭叶,捣汁染米,</p><p class="ql-block">蒸成一锅紫黑油亮的乌米饭,撒上白糖,便是这个时节最应景的吃食。</p><p class="ql-block">到了清代,那位会吃善玩的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记下了一段有趣的往事。他素不饮酒,却在溧水一位姓叶的官员家中,饮乌饭酒竟至十六杯。旁人惊骇劝止,他却陶然其中,“未忍释手”。那酒色黑,味甘鲜,“口不能言其妙”。</p><p class="ql-block">原来溧水有风俗,谁家生了女儿,便要酿造一坛乌饭酒,这一坛酒,要耐心等到女儿出嫁时方能开坛,历经十五六年的光阴,开瓮时只剩半坛,却“质能胶口,香闻室外”。一坛酒,便是一个女子从出生到出嫁的守望,是时光慢慢凝成的甘醇。这哪里是酒,分明是岁月本身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南烛叶,这小小的叶片,浸入了佛道的玄思与世俗的烟火,承载了如此厚重的岁月。</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究竟是什么,让这看似普通的叶子,拥有了这般穿越时空的魅力?是它那独特清雅的香气?还是那传说中养颜乌发的功效?或许都有一点,但似乎又不止于此。</p><p class="ql-block">乌米饭的成名,是以颜色取胜的。那是一种极深沉、极浓郁的紫黑,仿佛将整个山林的夜色都吸纳了进去,晶莹油亮,散发着草木最质朴的芬芳。这颜色,不像其他可食用的树花那般,或是清甜,或是爽口,它带着一种独特的、难以言喻的风味,初尝或许不惯,细品却回味悠长。这味道里,有山野的清气,有晨露的甘醇,更有一丝时光沉淀的微涩。</p><p class="ql-block">这份味道,或许就是我们常常念及的家乡味道吧。它不是简单的味觉记忆,而是一种混杂了土地、空气、亲人与岁月的复杂情感。对于南方人而言,乌米饭的味道,就是山林的味道,是祖辈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是儿时某个春天的午后,那一口软糯清甜的满足。袁枚饮下的那杯乌饭酒,又何尝仅仅是酒呢?那里面,分明浸泡着一个女子漫长的成长岁月,一个家庭对未来的期许,和一方水土无法复刻的风土人情。</p><p class="ql-block">乌饭叶的采摘,乌米饭的制作,本身便是一种仪式。它不急不躁,顺应着自然的节律。春天发芽,便去采摘;耐心等候,精心挑选。它让人们在忙碌的现代生活里,重新找回一种与土地、与季节的连接。它提醒着人们,有些美好,是需要时间去“浸染”,需要耐心去“打磨”的。那看似平凡的草木,其实是一剂温润的良药,慰藉的不仅是肠胃,更是那颗在尘世中渐渐干涸的心。</p><p class="ql-block">又是乌叶飘香时。山中的南烛树,想必又生出了嫩红的新芽吧。那香气,依旧会幽幽地、执着地,从山林飘向人家的灶台,从遥远的古代飘进此刻人们的心间。它是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一头系着时光,一头系着味蕾,在岁月的长河里,兀自芬芳。</p><p class="ql-block"> (四月初初稿,五月底修改于北上高铁上)</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