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门陈分宁黄源庄宗大公后裔陕西支认祖归宗

陈小云

清乾隆年间，浆坑支的欲遴公带着族人一路向西，越秦岭、渡汉江，在山阳、柞水扎下根来。两百多年过去，山河改貌，音书断绝，可祠堂里的香火没断，族谱上的名字没丢，连字辈口传都还压着同一个韵脚。这次我们从修水出发，带着泛黄的族谱、新印的字辈册子，还有祖宅门前那棵老樟树上剥下的一小片树皮——说是给陕西的亲人带点“故土的呼吸”。车过武当，雾气里浮出山影，我忽然明白：所谓血脉，原不是写在纸上的墨痕，而是走着走着，就踩上了同一条归途。

在山阳陈氏宗祠前，红横幅在风里轻轻摆动，“义门忠孝·一脉同源”八个金漆大字映着秋阳。我们站上台阶，围巾红得像当年欲遴公包袱里裹着的那方祖坟新土。香炉里三炷香青烟笔直，不歪不斜，仿佛两百多年断掉的那截线，此刻被风轻轻一牵，又续上了。

门楣上“陈氏宗祠”四字苍劲如初，朱漆虽褪了色，却更显沉厚。老会长立镇站在牌匾下，伸手摸了摸门框上被几代人手心磨出的浅痕，笑了：“这木头记得人。”我们挨着站定，香烟绕膝，不说话，只觉肩头挨着肩头，是实打实的暖意——原来认祖不是找回一个名字，是忽然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回声。

小云、立镇、立涛三人并肩而立，红围巾在风里翻飞如旗。立镇鬓角全白，立涛胸前别着新制的族徽，小云把族谱册子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截尚带余温的枝条。祠堂檐角悬着的灯笼轻轻晃，光晕在三人脸上游移，恍惚间分不清是乾隆年间的风，还是今天的风，正拂过同一张族谱的纸页。

浆坑支、陕西支、征村支，三支人站在香炉前合照。黑衣肃整，红巾灼灼，石炉里香灰堆得厚实，像一层层叠压的岁月。有人低声念起字辈诗：“宗源远绍，德泽长流……”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跟着接了下去，字正腔圆。我们相视而笑——原来最深的根，早长在了孩子的舌头尖上。

陕西的宗亲端出八大碗，腊肉肥而不腻，浆水菜酸得清亮，油饼一层层酥到心尖。饭桌上没人提“久别重逢”，只听碗筷轻响、笑语不断，有人讲起祖上在柞水开荒时用锄头柄量地，有人学欲遴公当年在修水祠堂训话的腔调……饭香氤氲里，隔阂不是被抹平的，是被热气蒸腾得，再也找不着了。

又一张合影，还是那扇门，还是那副对联。有人袖口沾了点酒渍，有人头发被风吹乱，可眼神都亮着。字辈册子摊在石阶上，指尖划过“宗大公—欲遴公—第十四支”的墨线，像划过一条从未干涸的河。原来所谓“归宗”，不过是把散落的水珠，轻轻推回同一片湖面。

祖堂内，神龛上“颍川堂”三字端然高悬。我们依礼上香，三叩首，香火映着族谱轴卷上“义门陈氏”四个朱砂印。起身时，立涛悄悄把一捧修水带来的新茶，压在了祖龛前的青砖缝里——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誓言都笃定：根在，茶便年年新。

在柞水县城那栋现代大楼前合影时，电子屏正滚动着“安全提示”，石狮子蹲在台阶右侧，威严又憨厚。我们穿着便装，却站得笔直。有人打趣：“这石狮子，怕是乾隆年间就蹲这儿等咱们了。”笑声里，古今的界线忽然模糊——原来所谓故乡，未必是青砖黛瓦，而是你一抬头，就有人笑着喊你字辈里的那个名字。

后来我们去了颍川。阴天，雨丝细密，广场上陈轸侯的雕像静默矗立，卷轴在风里似要展开。我撑伞站在基座旁，看水洼里倒影晃动，忽然想起修水老家祠堂梁上那副旧联：“千枝一本，万派同源。”原来所谓寻根，不是非要找到某块碑、某堵墙；而是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几百年前某个人的，同频共振。

“颍川侯陈轸故里”牌坊下，红字在微雨中愈发鲜亮。村口老槐树影婆娑，树下几位老人摇着蒲扇，见我们驻足，只点头一笑，便继续讲起“老官陈”的故事。那故事里没有族谱，却有炊烟、有麦场、有孩子追着纸鸢跑过田埂——原来血脉最本真的模样，从来不在纸上，而在风里，在笑里，在一声乡音唤出的热泪里。

黄鹤楼前，我们登高远眺。江风浩荡，云影徘徊。有人指着江面说：“欲遴公当年出赣，走的也是这样的水路吧？”没人应声，只把围巾系得更紧了些。楼檐角的风铃叮当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应答——山高水长，何须刻碑？心灯亮处，即是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