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片中的姥姥已经于一九八三年去世。那年我刚上班不久,从合肥坐了一天的火车,回老家参加了她的葬礼。</p><p class="ql-block">记得她来合肥时,总坐在兵团宿舍院门口的方凳上,纳着纳不完的鞋底。闲时,手里也捏着半截旱烟,烟锅明明灭灭,像一小颗不肯落山的星。</p><p class="ql-block">照片上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坐在白幕布前,身后站着四个穿军装样外套的舅舅——那不是真的军装,是村里裁缝照着画报缝的,领子硬挺,袖口还带着折痕。</p><p class="ql-block">照片上方写着“母亲和儿子”,字迹工整得像小学作业本上的描红。底下那行“1971年还是1983年”,至今没弄清到底是哪年拍的,就像我始终分不清,她到底是哪年走的,只记得八三年冬天,天特冷,大雪封山。我深一脚浅一脚于天黑之前赶到,终于她还是没等到我,不过我看到了她紧闭着的双眼。</p><p class="ql-block">应该是在南庄谁家的院子里拍的。</p> <p class="ql-block">从左至右分别是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和小舅舅。都是舅舅。记得大舅舅英年早逝,曾任南庄大队书记。他总爱把烟袋锅擦得锃亮。他说话慢,但句句落地有声,开社员会时不敲桌子,只把缸子往桌上一蹾,水花溅出来,底下就静了。后来他病得厉害,还坚持去大队部,说“公章不能歇着”。照片里他站得最直,帽子压得低,眼神却往斜上方看,好像还在数田埂上新插的秧苗。他音容笑貌至今还在眼前闪现。记忆最深的是他的汉字写的很漂亮,也应该是当年我们郎家文化水平最高的。没有之一。</p> <p class="ql-block">二舅前些年也已去世。他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缝,露出两颗微黄的门牙。小时候记得他总是拖着那条因小儿麻疲残疾的左腿还是右腿,用草叶卷个哨子吹给我听,声音尖细又跑调,他从小患小儿麻痹,终身未婚。所以他对我们兄妹格外亲切。年长之后常坐在村口望呆。</p><p class="ql-block">在去世前,记得在医院住院时好像通过电话。略有安慰。</p> <p class="ql-block">三舅去世更早一些。记得妈妈去世的一九八一,他和几个舅舅一起来过合肥,他劲大、个高,当年还在我家院子里挖了一口井。再就是1971年回老家时见过,还一起去过营里他的岳父家。当年几乎走了半个灵寿县,用了几乎整整一天才走到。那时要有运动软件,应该达到极限的90000步了。平时没怎么见过他,只听说他特憨,对人特好。照片里他站在右二的位置,肩膀微耸,像是刚听完一句什么话,正要点头,又没点下去。他穿的那件“军装”袖子短了一截,像一段没写完的句子。</p> <p class="ql-block">四舅光荣退休,安享晚年。他如今住在心里上小楼里,阳台上种满茉莉和薄荷,窗台摆着一架老式座钟,走时声沉稳,咔嗒、咔嗒,像在替人记着日子。他常翻那本边角卷起的相册,手指停在某一页,不说话,只把照片轻轻摩挲几下。照片里他站在姥姥最右边,帽子戴得最正,嘴角微微上扬,不像在笑,倒像在忍住什么——忍住风,忍住光,忍住还没到来的离别。他仅大我两岁,记得一九七一年回老家,他常带我们上山耪草。</p> <p class="ql-block">这张照片,应该是我老爸照的,用的是海鸥照相机。姥姥坐得端庄,四个舅舅站成一排,像四棵刚栽下的树,根还没扎稳,枝叶却已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背景是树,是瓦,是风里微微晃动的光斑,不是幕布,是活的。他们没穿真正的军装,可那身衣服,是那个年代最郑重的礼服——不是为谁加冕,只是想把最挺括的样子,留给以后认不出他们的人。</p> <p class="ql-block">落叶铺满青砖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人脚边钻。姥姥坐在藤椅里,穿一件黑色对襟褂子,盘扣系到领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四个舅舅围着她,穿蓝布中山装,帽子拿在手里,像捧着什么不能撒手的东西。没人说话,可空气里浮着一种安静的暖意,像刚出锅的馍馍,热气裹着麦香,慢慢散开。我那时蹲在旁边,数他们鞋尖上沾的泥点,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是谁,只觉得这画面该一直停着,停成一块温润的旧玉。</p> <p class="ql-block">树影斜斜地铺在砖地上,像一张没写完的信纸。姥姥坐在中间,手搭在膝头,手指节微弯,像还攥着什么——也许是一双没纳完的鞋底,或者是一把没晒干的豆角,也许是一句没说完的叮咛。舅舅们站在她身后,肩膀挨着肩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他们没穿军装,可那身衣服的硬领子、直袖管,分明是那个年代最朴素的勋章。风过处,树叶沙沙响,像谁在轻轻翻动一本泛黄的家谱。</p> <p class="ql-block">这张照片是原片,翻拍的有些模糊。还是那棵树,那片瓦,那把藤椅。姥姥依旧坐着,笑纹舒展,像秋阳晒暖的河面。舅舅们站得更松些了,有人手插在裤兜里,有人微微侧身,帽子拿在左手上,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帽檐。他们没看镜头,倒像在听姥姥说话,又像在等一句谁都没说出口的“散了吧”。照片是黑白的,可我记得应该是个春末夏初的季节,的光是暖的,风是软的,连影子都带着一点毛边儿——那是时间还没来得及把它擦得太亮。</p> <p class="ql-block">豆包制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