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风至，一口零食，半生乡愁

包一心

又是一年六一儿童节。

窗外孩童的嬉笑清脆烂漫，五颜六色的气球随风摇曳，满街都是童真与欢喜。我站在人潮里，望着无忧无虑的孩子，忽然恍然惊觉，我这个 70后，转眼已近知天命之年，岁月匆匆，早已告别了年少，再也回不到那个光着脚丫、满心都是一口甜的童年。

人到中年，看过世事浮沉，尝过人间百味，山珍海味入过喉，精致甜品常相伴，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始终藏着年少时爱而不得的甜味。那些当年囊中羞涩、可望而不可及的小零食，时隔四十余年，依旧牢牢牵动着我的心绪，成了这辈子都解不开的童年执念。

生于七十年代末的乡村，我的童年，裹着烟火清贫，少有无忧无虑的甜。彼时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宽裕，物质匮乏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底色。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辛苦劳作，勉强撑起一家人的温饱，零花钱于我而言，是极为奢侈的东西。没有零花钱，便不敢奢望零食，供销社玻璃柜里琳琅满目的吃食，街头货郎担里香甜的小食，只能远远望着，悄悄咽着口水，把满心的渴望藏在眼底，藏在无人知晓的心事里。

那时候的东阳乡间，藏着独属于江南乡土的朴素美味，每一样，都是我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欢喜。

最盼的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拨浪鼓咚咚一响，全村的孩童都会飞奔而出，围在担子旁不肯离去。金黄透亮的麦芽糖，牵出绵长的糖丝，甜而不腻，是童年最极致的甜；酥脆喷香的芝麻酥，裹着满满白芝麻，香气能飘满整条街巷，小伙伴们谁能吃上一小块，便能骄傲许久；还有弯弯的糖拐，质朴的模样，纯粹的甜味，在当时已是难得的珍馐。我总是挤在人群最前方，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香甜，手心空空，没有一分零钱，只能看着别的孩子拿着硬币，换一口心心念念的甜，满心羡慕，却只能默默转身离开。

老式爆米花机是童年最盛大的期待。师傅架起黑乎乎的铁罐，炭火慢慢烘烤，所有人屏息等待，一声巨响过后，雪白蓬松的米花喷涌而出，米香瞬间弥漫整条巷子。几分钱就能换一大捧米花，入口酥脆，满口米香，简简单单，却是当年孩童眼里最好的美味。可我常常连这几分钱都难以拥有，只能站在一旁，闻着香甜气息，看着别人大口享用，那份求而不得的遗憾，轻轻浅浅，落在年少的心底，一晃便是半生。

还有供销社里包装朴素的饼干，夏日里清凉的冰棍，脆酥香甜的油枣，每一样寻常吃食，在清贫的童年里，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小时候总以为，等我长大，等我有钱，一定要把所有想吃的零食全部买一遍，把童年缺失的甜，全都补回来。

时光匆匆，岁月翻山越岭，转眼已是年近五十。

如今生活早已翻天覆地，衣食无忧，想要什么零食唾手可得。超市货架满满当当，网红零食层出不穷，天南地北的美味随时可以买到，再也不用为一口甜而窘迫，再也不用望着货郎担满心遗憾。可我常常拆开年少时梦寐以求的零食，放入口中，却再也吃不到当年那般极致的欢喜。

口味变了吗？其实没有。变的是岁月，是心境，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年少时的快乐很简单，一口甜，就能开心一整天；长大后才明白，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零食本身，而是当年匮乏日子里，那份纯粹又炙热的渴望，是清贫童年里，难得的甜意，是再也无法复刻的旧时光。那些当年爱而不得的味道，早已不是味蕾的追求，而是一种乡愁，一种对童年的回望，一种对回不去的岁月的执念。

身在东阳，故土依旧，街巷早已换新颜。旧时的货郎担渐渐消失，老式爆米花机难得一见，老旧供销社也被新式商超取代，童年的烟火场景慢慢消散。唯有心底的记忆，始终清晰如初。

又是六一，世间孩童依旧岁岁欢愉，而我，早已不再年少。半生风雨，阅尽人间沧桑，褪去了年少的莽撞与天真，肩上扛起了家庭与生活的重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坚强，很少再为一口甜食心动。可唯独面对儿时错过的零食，内心依旧柔软如初。

原来人这一生，无论走多远，长多大，心底永远住着一个小时候的自己。那些童年未被满足的小小心愿，会伴随一生，在每一个相似的节日里，悄然翻涌。

一口旧零食，半生少年心。

不必弥补遗憾，不必强求圆满。那些年少错过的甜，早已化作岁月里温柔的念想。往后余生，愿我们历经半生烟火，依旧能守住心底那份童真，纵使年岁渐长，容颜老去，依旧能记得童年的风，记得乡间的烟火，记得年少时那份简单又纯粹的向往。

致远去的童年，致不再年轻的自己，致藏在零食里，一辈子无法释怀的温柔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