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记》第八十七回 ‍XD墙外风声急 大学刊中诗骨高

风雅一笑

随着“西D墙”的出现，北京一些非官方的报纸刊物也开始冒出来。它们不像正式刊物那样有刊号、有邮发代号、有编辑部和一套端端正正的手续，往往只是先把文章张贴在墙上，靠一张纸、一支笔、一股不平之气，和一个时代正要松动却又不敢完全松开的缝隙，挣得一点点说话的空间。那时候，人们对“ZY”的理解还很朴素，不像后来那样概念满天飞、标签满地跑。朴素到什么程度呢？朴素到只觉得：宪法既然写着公民享有言论、出版ZY，那总该不只是用来印在纸上给人朗诵的吧。

1979年12月6日，北京市人大、市政府以维护首都交通和人民生活、工作的正常秩序，整顿首都市容为理由，宣布今后只能在自己所在单位和月坛公园内张贴大字报，禁止在“XD墙”及其他地方张贴。凡是要收回一点已经放出去的东西，理由总不会说得太难听；说难听了，反倒显得不体面。秩序、市容、交通、工作、生活，这些词都很好，甚至好得让人不便反驳。只是问题在于，一个社会若总把“整齐”摆在“表达”前头，把“安静”摆在“ZY”前头，那么久而久之，人们学会的就不是思考，而是闭嘴。

当时大学生中普遍存在一种想法：XF既然写着公民享有言论、出版ZY，为什么却要禁止张贴大字报？再加上大家对“极“左””思潮深恶痛绝，私下里便传播一些带有“ZY化”色彩的刊物。所谓“ZY化”，在当年是个很大的帽子，谁头上若被扣上一顶，轻则噤声，重则麻烦不断。可帽子再大，也压不住年轻人想开口说话的心思。

12月13日，我看到一本残缺不全的刊物，只有十几页，。为什么残缺不全？按编者的话说，是“大家都知道的原因”。这句话很妙，妙在它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一个社会到了某种时候，连纸张为什么缺页都不便明说，偏偏所有人又都心知肚明，这便是一种特殊的“默契”。我当时抄录了其中的一首诗。

如果有人问我：你最爱谁？
有人回答，最爱LX是公民的天职。
而我却在心里偷偷地想，我最
爱自己的妻子。

爱情掺不得半点虚伪，
不像报纸杂志上那些颂词。
谁用装点过的爱情去爱妻子，
对不起，生活会偿还他一杯苦汁。

不要指责我目光短浅，不要以为我胸无大志。
试问，一个不讲爱情的人，
怎么爱党、爱人民、爱同志？


在万马齐喑的日子，
没有妻子，我会活活憋死。
是她，敞开胸怀拥抱了我，
积压的感情才找到倾泻的位置。

向她，我敢哭被害的忠良，
向她，我敢骂当权的骗子。
小房内，爱与恨才能纵情倾诉，
台灯下，真理和谬误才被真正认识。

大学同学与中文系室友（右上和二排右1.2）

我最爱自己的妻子，
这爱谁也无法制止。
不用泪水，不用颂词，
更不用“生命和鲜血”或山盟海誓。

爱她，因为她对我忠诚，
爱她，因为她对我无私。
我想，如果领袖对人民忠诚无私，
人民一定会向他献出爱的果汁。

别怪我用剩余的爱去爱伟大的人物，
爱，经过陶冶更纯洁、更真挚。
它能迸发出千万卡热能
如果需要，它可以把对妻子的爱全部抛弃。

不用解释，这样的诗二十八句虽长，其要义概括起来，不过六个字：不ZY，毋宁S。当然，年轻时读到这种东西，心里总会升起一种热气，仿佛只要说出真话，世界就会立刻被照亮。后来才知道，世界不会因为几句真话就迅速转身，但若连真话都没人肯说，那黑暗便会理直气壮地常驻下去。

一个时代的可贵，不在于人人都敢喊口号，而在于总有人敢把一句普通人心里的实话，说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