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水禅（四）

路过

图片：网络文字：路过图片：网络 大殿里没有香客，只有一个人。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敲木鱼的人，敲的不是木头，是自己的心。他的背影很瘦，僧袍被窗外的雨气濡湿了，贴在脊背上，勾勒出一道清峻的线条。线条干净，像他笔下那一行瘦金体的词。瘦金体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她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边，静静地等。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在等一个回答，也许在等雨停。木鱼声不急不慢，像雨滴落在石槽里。一滴，一滴，一滴，滴进她的骨头里。骨头里有缝，缝里有前世的记忆。她忽然觉得，这声音比戏台上的锣鼓好听多了。锣鼓是催命的，催你上场，催你下场，催你笑，催你哭。木鱼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在说：坐下来吧，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让雨下着，让时间流着。让该来的来，让该走的走。该走的，终究会走。 她在门槛上坐下了，把伞收起来靠在门框上。伞收起来的时候，雨还在下。安安静静地看雨，雨就成了风景。雨丝斜斜地织着，织成一匹灰色的缎子。缎子凉滑，把她裹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她忽然觉得安全了，安全得像回到了母腹。那里没有戏台，没有观众，没有过不过气。只有一片混沌的暖。混沌最好，清楚了就疼。 不知过了多久，木鱼声停了。停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花。………..“施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檐下的雨。雨不需要被惊动，雨自己会走。………她抬起头。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眉目清隽。像是被江南的雨水一遍一遍洗过的，洗去了所有的尘埃，也洗去了所有的表情。没有表情的脸最动人，因为你可以把你的心情放上去。眼尾有一道极淡的纹路，不是皱纹，是折痕——是读过太多书、写过太多词之后，留在纸上的那种印记。印记熨不平，就像她袖口的那块黄渍。怎么也熨不平的东西，就叫执念。……..他的僧袍虽然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干净是一种态度，对得起佛，也对得起自己。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里衣，是月白色的。月白是最冷的白，也是最暖的白。像他从前写在词里的月光。月光照在谁身上，谁就是故乡。……….她忽然想起一句戏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在台上唱过这句，唱的时候只觉得好听。好听的东西往往不真。此刻才明白，有些人是当得起这一句的。可是当得起又怎样呢？他是一个和尚，她是一个过了气的青衣。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纸，是一道山门。山门是木头的，木头会朽。朽了之后，门就开了。……….“师父，”她说，“我来还愿。”“还什么愿？”“还一个……没有许过的愿。”没有许过的愿，才是最真的愿。………..他看着她，目光澄澈。澄澈得像一面被雨水洗过的镜子。镜子映出她心底那一层薄薄的尘。尘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看不见不代表没有，没有才是空。他没有追问，只是从佛前取了三炷香，递给她。香是檀香的，檀香苦。她接过来，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火是有情的，烟是无情的。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佛的眉间散开，散成一缕檀木的苦味。苦味钻进她的鼻腔，一直苦到舌尖。舌尖最敏感，苦就是苦，骗不了人。苦到她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在戏台上演了一辈子别人，忽然看见自己的那种慌。慌得她想逃走，可脚不听话，身子不听话。只有眼泪是听话的，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蒲团上，没有声音。蒲团是软的，接住了她所有的委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