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水禅（三）

路过

图片：网络

文字：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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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她还是戏台上最风华的那一个。

风华是一把沙，

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一折《思凡》唱得满堂彩，

水袖一甩，半座城都为她倾倒。

倾倒的是城，不是命运。

而今，嗓子破了，戏散了。

散场的时候最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那些曾经为她喝彩的人，

连她的名字都忘了。

忘就忘了吧，被人记住太累。

……..

过气了。

这三个字比戏文里的“无常”还要冷。

无常还有黑白之分，

过气却是一片灰蒙蒙的。

灰是最好的保护色，

把自己藏起来，就没人伤得了你。

像这黄梅天的天色，

不上不下，不晴不雨，

就那么吊着，吊得人心底发慌。

她想起戏词里唱的：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姹紫嫣红是别人的，

断井颓垣才是自己的。

自己的东西，再破也是真的。

她把戏箱锁上的那一日，

把行头一件一件叠好，压在箱底。

叠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舍不得。

那件粉褶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是嗓子破了的那一夜溅上去的血。

血会干，渍不会。

她用醋泡过，用碱水搓过，

用了各种各样的法子。

法子用尽了，

那块渍却像生了根，死死地钉在那里。

仿佛在提醒她：

有些东西一旦破损，

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回不去就不回了，前头还有路。

可是前头的路，也是湿的。

……..

从前是好的，从前是亮的。

从前是满台灯火照着一个人的影子。

影子那么长，

长到可以遮住所有的苍凉。

如今灯灭了，影子散了。

散了一地的碎影子，捡不起来。

只剩下这一块洗不净的黄渍，

像一朵萎在袖口的枯菊。

枯菊也是菊，它开过。

她听人说起过他。

说城南三十里外有座小寺，

寺里有个年轻的和尚，

出家前是江南一带最有才情的词人。

才情这东西，伤身。

小令写得极好，好到有人说：

他的词像是从月光里捞出来的。

月光能捞吗？

捞出来的也是碎的。

凉凉的，薄薄的，

读一遍就刻在心底了。

刻进去就再也剜不掉，

剜不掉的东西，叫做业。

………

他还为一位青衣写过半本传奇。

写到第三折，那青衣嫁了人。

嫁人是好事，嫁人就不用再唱了。

他便把稿纸烧在戏台前，

第二天剃度出了家。

烧稿的那一夜，

据说戏台前的灰烬飞了满天。

像一场黑色的雪，

下在无人的深夜里。

黑色的雪最冷，因为它连白都不是。

她不信这些。

她在戏班里见过太多所谓的才子。

散了戏到后台来，

递一卷词，写几句酸诗，

说“小姐好身段”，眼睛却落在别处。

眼睛是诚实的，诚实得残忍。

那些词她后来都烧了，

烧的时候连烟都是酸的。

酸烟呛人，呛得她流了泪。

可是黄梅天的雨实在太多了，

多到她无处可去。

多到她宁愿去一座陌生的山寺，

对着一个陌生的和尚，

坐一坐，听听雨。

雨水打在瓦上，

打在叶上，打在石阶上。

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

不一样的声音里，藏着一句一样的话：

你累了吗？累了就坐下。

………

山门很矮，

门楣上的字被风雨啃得只剩下半个轮廓。

半个轮廓就够了，留白处才是禅意。

像一句读到一半就忘了的诗——

诗忘了，感觉还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