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3)离别

Lisa

<p class="ql-block">天,下着濛濛细雨,空气湿度很大,湿冷的天走在外面感觉冷到骨子里了。2022年初的重庆,冬意格外凛冽,气温特别的寒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年新春佳节,我家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尽数从异乡奔赴赶回重庆,我也恰好留在家中。当时,阖家团聚、烟火热闹,处处皆是新春喜庆,我们家看上去与寻常人家并无二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阔别多年未曾归家过年,我早已记不清上次在家过年是哪一年?能守在故乡过年,吃上热腾腾的家乡年夜饭,与家人们一起围坐在电视机旁看春晚,阖家温情融融融融,这般安稳圆满,是我这些年心心念念渴望的一种幸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然而,在这份表面上看似温馨和温暖的氛围之下,全家人的心底都萦绕着难言的惆怅与酸楚。只因母亲那会儿重病在身,必须一直住在医院里,由于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不能回家过年。世人常说,有妈在,家就在,此话字字真切,一点都不假。一个家,没有母亲的身影就会觉得冷清,纵然满堂亲人,依旧难掩清冷孤寂。这几十年来,我母亲就是我家的主心骨,是我家的掌舵人,是撑起阖家温暖的灵魂所在。没有母亲在的年夜饭怎么吃都吃不出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相聚的时光向来匆匆,数月朝夕转瞬即逝,回家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新春落幕,过了年,我不得不离开了。以往,每次离开父母我都会难过,心中满是不舍,会在告别的那一刻含着眼泪一一拥抱他们,我甚至有时候还会像小女孩那样撒娇的搂着母亲,说不想走。我父母也是满心牵挂,会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然后,他们俩会站在家的楼下单元门口,双双目送我的背影,直到看不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往日的离别纵然伤感和不舍,心中却仍存期许,深知时隔不久便能再度回家重逢,心底的离愁也便淡了许多。可这一次的离别截然不同,前路茫茫,再无笃定的期盼,是没有希望的离去啊!因为,我不知道我下次回家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不能经得起再一次的“人道主义紧急”签证回国?我更不知道此番挥手是不是与父母最后的道别?彼时心底已然明了,这场不舍的离别,终将成为此生再也无法重逢的永诀(事实上真的是最后的诀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离开的前几天我的胸口仿佛有块石头一直的压着,心情很沉重。每每想到马上又要离开家,我的鼻子就会发酸,会流泪,心也会痛。我反复寻思着这次该怎样跟父母道别?通过几个月日夜照顾和陪伴他们,我真切的感觉到他们在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无奈、焦虑和恐惧的心理使得他们的内心变得非常脆弱,对负面情绪非常的敏感,他们经不起一点点的事儿,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焦躁不安。老人对安全感的需求跟小孩是一样的,他们的安全感很大部分来自儿女,与儿女的分别会给他们的情感带来很大的冲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所以,我最后决定,我这次离开的时候要坚强,我不能在年迈的父母面前表现出任何的伤感,起码我不要当着他们的面落泪,不能让他们因此而情绪低落,不能让他们心中失去任何的希望和安全感。人满怀希望是一种积极的情绪,而这种正面的情绪无论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是对人有好处的,尤其是对老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离开重庆的前一天下午,我去医院跟母亲告别。我像往常一样,在家里把熬好的汤和烧好的菜(菜是二哥烧的,他是我家公认的“厨师”)用送饭的保温桶装好,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母亲刚好睡了午觉,人是清醒的,但眼睛是微微闭着的,精神状态也还可以,不像前段时间那样躁动不安。我把送去的汤和菜跟照顾母亲的保姆交代后坐在了母亲的病床边,母亲侧着身躺着,身上插着一些管子。我一只手拉着母亲的手,另外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我强压着内心的痛苦,微笑着对母亲说:“妈妈,我来了,来给你送饭了。妈妈,你今天好不好?” 母亲轻轻地扬了一下头,没有表情的看了看我,眼睛依然半睁半闭,从母亲安详的面容上,我感觉得到她内心是平静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几年前,我读过台湾知名女作家龙应台的一本书《天长地久》,在书中,有一段话她是这样描述着,她蹲在失智的母亲面前喊她,可母亲就那样看着她,也无回应,“<b>你的眼睛里好深的虚无,像一间屋子,门半开,香烟缭绕,茶水犹温,但是人已杳然。”</b> 以前读这段话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感觉,也领会不到那样的眼睛,而现在,我再回头读这句话时真正有了体会,此刻,我母亲的眼睛就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我把刚才的话又重复地对母亲说了一遍之后,加了一句:“妈妈,你觉得好就点头,觉得不太好就摇头。” 母亲的眼睛睁开了一点,她用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点了点头。我母亲永远都是这样,对自己的儿女总是百依百顺,任何时候都是无条件的爱。我一直坐在母亲的病床边,跟她说说话,对于离开的事,只字未提。在病房的整个时间里,我一边跟母亲说话,一边抚摸着母亲的手,时不时亲吻一下母亲的手和额头。我明白,此刻,虽然病入膏肓的母亲对语言的反应不明显了,但是,亲人的肢体接触和安抚她能感受得到,现在的肢体语言胜过任何的有声语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后,我该离开病房了,该跟母亲道别了。我站在母亲的病床边,弯下腰,用手捧着母亲的脸,再次亲吻了母亲的额头,我对她轻轻的说:“妈妈,我该回家了,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你,我爱你哈,妈妈,女儿永远爱你。” 说完,我走到保姆面前,拜托她好好照顾母亲,保姆小翁已经在我家工作了六年多,照顾二老还算比较尽心尽责。年三十那天,我有给保姆一个大红包,感谢她的付出,我知道,照顾像我母亲这样的老人的确很辛苦。跟保姆说完话之后,我走出了病房,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这时,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用一只手捂着脸,边走边伤心的轻声哭泣,泪水刷刷地往下流。我真的不知道,我离别之后还能不能再次见到我的母亲?还能不能再抚摸她的手、亲吻她的脸?哭了一阵之后,我依然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医院,那一刻,天在下着小雨,仿佛苍天亦懂人间此别,正以漫天细雨,为我垂泪送行。</p> <p class="ql-block">这张照片是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下午,生命垂危,我二哥在病床前守候,他的手拉着母亲的手(半夜凌晨一点多,母亲就走了,2022年7月13日)。</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月三十一日 写于台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