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随感

峨眉老叟

“六一”是孩童时盼望的节日。人老了，那个曾经的童心还在吗？

——这话问出口的那天，我正坐在巷口老槐树下的竹椅上，看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追着泡泡跑，阳光一晃，泡泡碎在半空，像一粒粒没来得及落下的笑。

拐进街心小公园，迎面撞见一丛粉红的花，开得不声不响，却热热闹闹。花瓣边沿泛着浅浅的白，像小时候舔到最后一口冰棍时，舌尖上那点将化未化的凉意。有几朵已全然舒展，金黄的蕊探出来，毛茸茸的，仿佛随时准备接住一粒风、一声笑、或一个蹲下来久久凝望的小脑袋。我驻足片刻，没拍照，只把那抹粉红记在了眼角余光里——原来童心不是要回到从前，而是路过盛放时，仍肯为它停一停脚步。

再往前，花丛更密了些。那粉红愈发浓了，近看竟在花心处洇开一点淡紫，像谁悄悄把童年那盒水彩最舍不得用的紫罗兰，滴进了一汪清水里。叶子青得发亮，边缘微微卷曲，锯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分明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有花昂着头开得尽兴，有花还攥着拳头似的花苞，半开不开，像极了小时候攥着最后一颗糖，舍不得咬，又忍不住舔一舔。我忽然笑出声来——原来人到中年，未必非要学孩子蹦跳，只要看见一朵花，心里还能“呀”一声，那点孩子气，就还在。

明天就是六一，街上随处可见欢度节日的孩子，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年纪逐年增长，眼角爬满皱纹，身体也不复当年轻快，可我始终有个心愿，千万不要弄丢藏在心底的那份童心。

不少人觉得，上了岁数再谈论天真实在不合时宜，可我始终觉得，童心从不是小孩子的独有之物，更不是未经世事的懵懂幼稚。是路过盛放的野花愿意停下脚步，一口童年小吃便能抚平心头烦闷，碰到新鲜事物仍保有探寻的兴致，凡事不钻牛角尖，琐碎烦心事也不长久搁在心里。

走过半生，酸甜苦辣尽数体会，才知晓这份内心的纯粹，多少钱都换不来。不用刻意学着小孩子嬉笑打闹，只愿内心留一方柔软净土，盛下细碎的快乐，接纳世间所有温柔。任凭岁月雕琢容貌，心底的热忱与纯粹永不褪色。提前祝愿每一个守住内心童真的朋友，六一安康快乐。

——这番话，我写在公园长椅背面的木纹里，用指甲轻轻划着，没留名。起身时，一只麻雀跳过来，低头啄了啄那几道浅痕，又扑棱棱飞走了。它大概不懂字，却懂停驻、懂好奇、懂把寻常日子过成自己的节日。

没走多远，又见两朵淡紫的花，并肩立在青砖缝里。花瓣软而薄，风一吹就轻轻颤，可那点紫却沉静得很，不争不抢，却让人一眼就舍不得挪开。花心微黄，像藏了两小粒晒暖的蜂蜜。旁边几枚嫩绿花蕾，裹得严实，却已悄悄顶开一点缝隙，露出里头更浅的粉。我蹲下身，没伸手碰，只把影子轻轻盖过去一瞬——仿佛替小时候的自己，悄悄给它们盖了张薄被。

转过小石桥，整片花坡撞进眼里：粉红的花铺开成一片云，绿叶油亮厚实，叶脉像手心里的纹路，清晰又温热。花不是整齐排开的，而是这儿一簇、那儿三两朵，有的盛放得坦荡，有的还半梦半醒地蜷着。阳光斜斜地淌下来，把花瓣照得透亮，连最细的绒毛都浮着光。我坐在坡边石阶上，掏出兜里半块麦芽糖，含着，看孩子们举着风车跑过，看云影在花间游走，看时间慢下来，又轻轻流走。

原来所谓童心，不是拒绝长大，而是允许自己，在某个阳光正好的下午，为几朵花、一块糖、一阵风，心甘情愿地——浪费掉一整个六一。

六一安康。

愿你我，步履虽沉，眼底仍有光；

发丝虽霜，心尖尚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