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光

路过

图片：网络

文字：路过

音乐：网络

序 ：

风在檐角轻轻地绕，

云在天空慢慢地飘，

他说六月来了，

带着青草的味道，

另一个声音说那是很久以前，

遗落的欢笑。

……

石阶上有蚂蚁在跑，

水边有蜻蜓停上了荷苞，

那一年他也是这般小，

把糖果藏在手心，

以为藏住了全世界的甜与好。

……

岁月把影子拉得那样长，

长到……

看不清来时的巷口与花香。

可总有声音在夜里回响——

回来吧孩子，

你的眼睛还亮着光。

……

他赶路，赶路，赶得匆忙，

把梦境叠进行囊，

把天真落在他乡。

而今在六月的第一个早晨，

忽然想折一只纸船，

让它漂回最初的心上。

五月将尽，风便起了慈悲心，

吹在身上不寒不燥，

像一匹被溪水浣洗过的旧绸，

贴着皮肤滑过去，留下淡淡的凉。

佛学院门前的梧桐，

叶子已长成婴孩手掌般大小，

绿得能滴出汁水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叶隙间漏下，

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满地的金箔，

风一过，那些光斑便簌簌地颤动，

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的萤火虫。

蝉还在土里睡着，没有上来吵闹，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澄明的安静——

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傍晚散课，他从讲堂踱出来，

怀里抱着几本经注。

远远望见大殿侧边的草坪上，

几个孩子在追肥皂泡。

其中一个穿蓝布短衫的小男孩，

仰着圆圆的脸，

伸出一只还沾着泥巴的手，

想去接那个最大最圆的泡泡。

泡泡在他指尖碎开的刹那，

他笑得咧开了嘴，

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笑声叮叮当当的，

像一把碎银子撒进了深潭。

没有什么缘由，没有什么目的，

就是那样欢喜，那样饱满，

那样毫无保留——

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好，

都在那一颗泡泡里了。

他忽然站住了。

今天是六月一日。

来佛学院这些年，

日子过得像一串佛珠，颗颗相似，

节日……

不过是其中几颗颜色略深的珠子——

春节要坐香，中秋要拜月，

清明要扫塔，都有它修行的仪轨。

唯独六一，像是……

被大人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那粒糖，

谁也不好意思弯腰去捡。

像他这样穿着僧衣、

整日与论典厮磨的人，

嘴里念着“放下”“自在”“无挂碍”，

心里却早就忘了——

那个最自在、最无挂碍的自己，

是很多年前的今天，

穿着开裆裤、舔着冰糖葫芦、

为一颗弹珠就能和玩伴……

吵起来又和好如初的那个小小身影。

法师在课上讲过那个“照”字。

“你们看，照见五蕴皆空的‘照’，

像不像一面镜子？”

座下的人都点头，可脑子里翻涌的是，

“能照所照”“观照般若”这些名相。

其实哪里需要这般周折。

你看那个追泡泡的小男孩，

他看泡泡时，

眼睛里有“泡泡”这个名字吗？

有“这是圆的”、

“这是彩色的”、

“它马上要破了”这些念头吗？

没有。

他只是看——

全然地、清澈地、不假思索地看。

泡泡来了，他就看泡泡；

泡泡飞高了，他就踮起脚；

泡泡破了，

他的目光便轻轻落向下一颗。

他的心如同一汪山间的浅潭，

云来云往，雁过雁去，

都映得明明白白，

却从不曾留住任何一片影子。

这不就是“照”么？

不费力气，不加造作，本自现成。

人长大了，反而把这份本事弄丢了。

见到一朵栀子花，

心里立刻跳出“花”这个字，

接着是它的颜色、它的香气、

它开在端午前后的节气，

甚至想起少年时偷摘邻居家栀子花，

被阿婆追着骂的旧事。

花还没看清，

心已经跑回几十年前去了。

抬头望见月亮，明明清辉满怀，

可脑子里全是“月印万川”、

“千江有水千江月”之类的句子，

月亮本身反而成了那些句子的注解。

人的心，像一间堆满经书的旧房，

光线再好也透不到底——

因为每个念头都是一层帘子，

帘子多了，世界就暗了。

佛法里说六根——眼耳鼻舌身意——

本是通向世界的六扇门。

可许多人给每扇门挂上了厚的门帘：

那是经验的帘、知识的帘、

分别好恶的帘，

甚至还有“我在修行”的帘。

帘子把光遮住了，于是看到的一切，

都像是隔着一层落满灰尘的玻璃。

修行修到最后，

不就是把那些帘子一扇一扇掀开，

让眼睛恢复明亮，

让心回到最初的模样么？

最初的模样，不是愚痴无知，

而是像那个小男孩看泡泡一样——

见即是见，心与物之间没有隔阂，

如盐溶水，如光入尘。

古时候有位禅师，

人问如何是道，他说：

“青山绿水，月白风清。”

问的人以为他在打机锋，

其实他说得再平实不过。

道不在西天，不在大藏经，

就在你突然看见一树野梅开了、

心里涌起的那一阵无端的欢喜里。

那种欢喜，

和小朋友尝到第一口西瓜时的欢喜，

是同一颗心的同一道波纹。

只是人们忘了。

忘了多久？

也许从学会说话就开始了。

语言是佛菩萨的慈悲，

也是众生的牢笼。

给万物安上名字，

便以为自己认识了它们。

可“云”这个字，

不是天上那团被晚霞烧成淡金、

正在慢慢散作柳絮的云；

“水”这个字，不是溪涧里绕过青石、

凉得沁骨的那一脉活水。

小朋友牙牙学语，

会把“月亮”叫成“亮亮”，

会把“睡觉”叫成“困困”，那不是错，

那是心与物之间，

还没有被概念彻底切断时的亲昵——

像小牛犊挨着母牛，天然地贴着。

佛学院里，

日日诵那部最短最深的经，

唇齿间都磨出了茧子。

可真正体悟几分呢？

那肥皂泡，是色，也是空。

你得承认它美，

承认它在斜阳里流转着虹彩，

承认它确实存在过——哪怕只有几息。

可你又不能抓住它，一握便碎。

世间万法都是如此：

好看的花会谢，好吃的果子会烂，

最好的人也会走。

这不是要你不去看花、不吃果子、

不去爱人了，

而是要你像那个小男孩看泡泡一样——

泡泡来了，就欢喜地看；

泡泡散了，也不哭，

因为下一颗正在晚风里吹过来。

苦从哪来？

从“想要抓住”来。

厄从哪来？

从“以为能抓住”来。

若能在每一个当下，

只看着、听着、经历着，

而不去攀缘、不去执着，

那便是大自在。

六一节，寺院里没有法会，

也没有香客如织。

他做完晚课，

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石榴花开得正盛，红得像火焰，

又像少年人的心。

一只蜗牛在湿漉漉的台阶上缓缓爬行，

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

弯弯曲曲，像一行没有写完的诗。

他蹲下身看了它很久。

它不知道有人在看它，

它只是走它的路，

不急不躁，不惊不怖，

壳上的螺纹一圈一圈，

像是刻着岁月的咒语。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只蜗牛比许多修行人都高明——

它全心全意活在当下，

活在它每一寸移动的当下。

它不回忆昨天爬过的青苔，

也不担忧明天会不会被一脚踩碎。

该停就停，该走就走，

肚腹贴着清凉的石面，一步一步，

供养着整个宇宙的寂静。

回到寮房，

他翻出抽屉深处那包彩色折纸——

是上次进城时在文具店买的，

一直没舍得用。

他抽出一张天蓝色的，折了一只纸鹤。

很小的时候，祖父教过他折纸鹤，

说折满一千只，愿望就会成真。

那时他真的折了很多只，

每折一只就在心里默念一个愿望：

想要一盒水彩笔，想要去河边放风筝，

想要祖父长命百岁。

后来祖父还是走了，

愿望也没有全部实现。

可折纸鹤时那份虔诚的、

专注的、充满期待的心情，

像一枚温润的玉，

一直藏在手心的纹路里，不曾失去。

他把那只天蓝色的纸鹤放在桌角，

让它陪着抄经。

抄的是那部最短也最深的经，

二百六十个字，却写了将近一个时辰。

不是因为慢，

是因为每一笔都不想匆匆掠过。

抄到那一句“无无明，亦无无明尽”时，

笔尖微微顿住了。无明是什么？

无明就是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而本来的面目，

不就是那个在六一节清晨醒来、

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只彩色风车、

满心都是惊奇与欢喜的小男孩么？

那个男孩，其实一直没有走远。

他只是被藏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压在经书堆下面，

埋在那些……

“应该”和“不应该”的规矩下面，

锁在……

“我要修行”、

“我要开悟”、

“我要度众生”，

这些光鲜的念头下面。

修行不是要去别处寻找什么，

而是要把压在心上的一层层东西搬开，

让他透透气，让他揉揉眼睛，

让他重新看看……

这个他曾经那么热爱、

而今却视若无睹的世界。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可看他的人如果带着童心去看，

连墙角的一株青苔都会发出微光，

每一粒尘埃都在舞蹈。

这个六一，

他没有去游乐园，没有人送他礼物，

也没有人大声对他说“节日快乐”。

可他给自己剥了一颗糖——

是橘子味的，

透明的糖纸在灯下折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他把糖含在嘴里，

酸甜的汁水慢慢化开，

像童年某个悠长的下午，

阳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成暖金色，

祖母在树荫下摇着蒲扇，

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看到太阳西沉，看到炊烟升起，

看到祖母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从巷头传到巷尾。

他对自己轻轻说：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今天可以不做大人，

今天就做一天小孩子吧。

窗外，孩子们的笑声渐渐远了，

大约是各回各家吃晚饭去了。

天边的晚霞从橘红洇成淡紫，

又慢慢沉入青灰的暮色深处。

一只倦鸟急急地掠过屋顶，

大概是要赶回巢里给雏鸟喂食。

他坐在窗前，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只是安静地坐着。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翻动桌上经本的一角，

哗啦一声，又归于沉寂。

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宁静，

和许多年前六一节那个晚上——

玩累了一天后躺在床上、

被子晒过太阳、

散发着棉布与阳光混合的香气、

心里满满的满足与安心——

竟是同一份宁静，同一个自己。

原来，

童年不是人生的一段时间，

而是一种心的状态。

你可以在六十岁时拥有它，

也可以在二十岁时失去它。

它和年龄无关，

只和你的心是否还愿意为一朵花驻足、

为一颗糖欢喜、

为一个肥皂泡仰起脸有关。

它像一粒种子，埋在每个人心底，

只要你还肯给它浇一点无分别的水，

它就会发芽，在六月的第一缕风里，

悄悄开出花来。

灯下，

那只天蓝色的纸鹤静静地望着他。

他把它托在掌心，对它说：

六一快乐。

它没有回答，

可他觉得它的翅膀微微颤了一下——

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什么。

跋 ：

六月的风，你轻轻地吹，

吹过他袈裟的一角，

像一只白蝶歇了又飞。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风，

吹动过母亲晾在院子里的蓝布衫，

吹动过他手里的纸风车，

吹动过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叫苦，

什么叫空，

他只晓得，糖是甜的，雨是凉的，

外公的膝盖是全世界最安稳的睡榻。

……

哦，他要去寻找那个孩子了。

穿过那些读了几十遍的经文，

穿过那些晨钟暮鼓里，

被重复了一万次的日子，

穿过别人眼里的庄严、慈悲与智慧，

他要去寻找那个被他弄丢了的孩子。

……

那孩子藏在哪儿呢？

是藏在……

早晚课念到打瞌睡的那个梦里吗？

是藏在……

蒲团上盘到发麻的那双腿里吗？

还是藏在……

每次想哭却硬生生忍回去的那一刹那？

他一定在的，

就像月亮总在云层后面圆缺，

就像山泉总在乱石下面流淌，

就像一朵野栀子花，

总在无人经过的墙角，守着它的季节。

……

六月一日，

他给那孩子写了一封信。

没有地址，

只有一颗用糖纸包的莲子。

他说，回来吧，

外面的世界没有那么可怕，

他们一起去追肥皂泡，

一起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

一起在雨后的水洼里，

踩出亮晶晶的水花。

没有人会笑他们，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

有人说过——

一切众生都具足的那份智慧德相，

就是一尘不染的童心。

……

今夜月光真好，

像有人把白糖洒满了庭院。

他把纸鹤放在窗台上，

也许它会飞去，

飞到那个孩子的梦里，

告诉他——

有一个人等他，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差点忘了，

原来，那个人就是此刻坐在这里、

抄着经、含着糖、红了眼眶的自己。

……

六月的风，你慢慢地吹，

吹过山，吹过水，吹过万家灯火，

吹过所有念经人、不念经人的窗前。

请你轻轻地告诉他们——

不要把童年关在门外。

那个背着书包跑过田埂的男孩，

那个……

为死去的蜻蜓挖了小坟墓的男孩，

那个……

相信月亮上真住着嫦娥的男孩，

才是这修行路上，

最该遇见的、

最干净的一尊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