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垂泪，高原怀贤——悼文坛宗师曹谷溪先生

曹维豇

黄土含悲，山花敛艳。惊闻陕北文坛一代宗师曹谷溪先生溘然长逝，整座陕北高原都浸满绵长的哀思。先生生于清涧郭家嘴，这片与我故土紧紧相连的村落，如今早已与我们村庄合为一体。于我而言，他不是遥不可及的文坛大家，而是血脉同源、乡音相通的父辈长者，是我们曹氏宗族引以为傲的荣光。 我与谷溪先生的缘分，藏着一份萦绕半生的遗憾。二十余年前，先生旅居绥德，潜心编纂《绥德文库》，以笔墨梳理一方水土文脉。彼时，郭家嘴村我的本家二叔曹成国（既是昔日授我学识的恩师，也曾与我一同坚守民办教坛，我们情谊深厚。）某日专程来到我的单位，热忱邀约我同去拜见谷溪先生。 可那时的我，一则手头公务缠身，无暇抽身；二则彼时年少内敛，不善言辞，又心存敬畏——总觉得先生是声名远扬的文坛名士，自带文人风骨与光环，而我平凡质朴，拙于交际，生怕唐突了长者。几番犹豫之下，我终究婉拒了邀约。 谁曾想，一次寻常的推辞，竟成了多年耿耿于怀的憾事。此后漫长岁月里，我时常想起那次错失的相见，总为自己当年的怯懦与迟疑惋惜不已，迟迟未能早早拜见这位同乡贤长。 岁月流转，流年更迭。褪去职场忙碌，退休后的我常携相机为伴，踏遍乡野山川，穿行于陕北的沟壑村落，记录故土风物人间百态。机缘巧合，在义合镇后思家沟的一场民间乡土活动中，我终于得偿所愿，与谷溪先生相逢。那日，我们同赴乡宴，落座于吴主席家中，平生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这位久仰的长辈。 初见先生，所有对文坛名家的疏离与敬畏尽数消散。他身姿温和，谈吐儒雅，全然没有名家的矜贵与傲气，待人谦和温润，平易近人。乡音质朴亲切，话语温暖真挚，眉眼间尽是黄土高原人的敦厚坦荡。经同行者引荐，得知我是邻村同族晚辈，他当即柔声问询家父名讳，细细打听村里的人事变迁、乡土近况，细数诸多他熟识的乡邻故人。 寥寥数语闲谈，却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暖意。言谈之间，我真切读懂了何为文人风骨。他既有诗人的浪漫通透，笔墨藏山河、胸中有丘壑；亦有乡土活动家的热忱亲和，待人赤诚、谈吐有度。也终于明白，数十年间，为何陕北大地人人敬他、念他，称他为知名诗人、卓越的文学活动家。 我素来游离于文艺圈外，未曾与谷溪先生深交，更无频繁往来，可心底始终默默关注着他的点滴事迹。只因为，他是与我同根同源的本家长辈，是从我们陕北乡野走出的文坛巨擘，是整个曹氏家族、整片黄土高原的骄傲。 纵观先生一生，深耕陕北文坛数十载，初心不改，笔耕不辍，为这片土地的文学事业拓荒铺路、培土育花，是当之无愧的陕北文学奠基人与引路人。 一九七二年，百废待兴的岁月里，谷溪先生初心如炬，创办《山花》小报。彼时陕北文学尚处荒芜，是他以一己热忱，点亮黄土文坛星火。他慧眼识珠、甘当伯乐，悉心发掘、鼎力扶持路遥、陶正、闻频等一众青年文学新人，为他们搭建创作平台，护航成长前行。正是先生当年的提携与栽培，为路遥等一代陕北作家的崛起筑牢根基，让陕北文学的火种代代相传，燎原千里高原。 扎根乡土，扎根人民，是先生一生的创作底色。他提出“工农兵定弦我唱歌”的创作理念，让笔墨走出书斋、扎根沟壑，让文学紧贴大地烟火、贴合百姓生活。由此孕育而生的“老镢头诗”，质朴刚健、雄浑厚重，带着陕北黄土的粗粝与赤诚，带着高原儿女的热忱与坚韧，成为独树一帜的陕北文学符号，镌刻出最动人的黄土文学印记。 作为延安文学蓬勃发展的核心推动者，先生肩负重任、躬身力行。他出任《延安文学》首任主编，执掌延安市文联常务副主席工作，常年深耕文学组织与推广一线，统筹文艺工作、培育文艺人才、盘活文坛生态，倾尽心力推动陕北文学走出高原、走向大众，让延安文学精神生生不息、代代传承。 先生的笔墨，始终眷恋故土、深情为民。他的诗歌、纪实作品，皆以陕北山河为底色，以乡土人民为内核，字里行间满是对这片土地的赤诚热爱，满是对父老乡亲的滚烫深情。他以笔墨为桥，让外界读懂了陕北的山河风骨、人文底蕴与精神力量，让黄土高原的坚韧与赤诚，被更多人看见、铭记。 先生的一生，不止深耕文坛，更以担当书写时代初心。1975年，他深入梁家河基层，实地走访调研，写下通讯《取火记——延川县人民大办沼气见闻》，刊发于《延安通讯》头版头条，忠实记录基层奋斗图景，留存下珍贵的时代记忆。 晚年的他，依旧薪火相传、诲人不倦，受聘为西北大学、中国延安干部学院兼职教授，深耕讲学一线，传承延安精神，讲授陕北文学文脉，培育一代代青年文艺从业者，为文坛赓续新生力量。 岁岁耕耘，岁岁初心。曹谷溪先生穷尽一生，耕耘陕北文学沃土，守护《山花》烂漫盛放，让这朵绽放在黄土高原的文艺之花，岁岁常青、香漫高原。他以一生坚守、一世奉献，拓荒陕北文坛、传承黄土文脉、弘扬高原精神，为中国当代文学镌刻下独属于陕北的厚重印记。 巨星陨落，山花含悲，高原寄思。先生虽已远行，但笔墨不朽、精神长存。那烂漫的山花依旧常开，那质朴的文风代代传承，那扎根乡土、甘于奉献、提携后人的宗师风骨，永远镌刻在陕北大地，永驻世人心中。 山河念贤，文脉永存，先生千古！ （清明节我回老家寻根，正好拍到了谷溪先生安息的风水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