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箍

明强致远

　　今天带妈妈去打狂犬疫苗。

出门的时候，我发现她已经很难自己穿好鞋了。弯不下腰，手也使不上劲，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我蹲下去帮她穿上的。换裤子更吃力，她的腿颤巍巍地想要穿过裤管，怎么都过不去，身子一晃一晃的，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走两步就走不动了。我和亮亮一人一边，把妈妈抱进车里去的。

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妈妈老了。

她老到忘记自己前一刻骂过嫂子，转头还跟我说:″我什么时候骂过她。"老到记不清开车的是她孙子亮亮，还以为是我的专职司机。老到她走路时我会不自觉地伸手去扶，像扶一个刚学步的孩子。老到从下车到卫生院门诊这短短几步路，她都要在台阶上坐下来歇一阵。

我拉着她的手。那双手早就瘦得皮包骨头了，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曾经就是这双手，给我们背过书包、做过饭、纳过鞋底、擦过眼泪。如今那双有力的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

再看她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眼神也失去了光彩，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心里突然酸得不行。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上天安排怀胎要十个月，而不是一个月？

以前没细想过。今天坐在卫生院里，看着妈妈撸起袖子，露出那条细得吓人的胳膊让护士打针，我突然就懂了。

十个月，是给父母的第一次提醒啊。孕吐到翻江倒海，腰酸背痛到夜不能寐，生产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这一切，都是在悄悄告诉每一个即将做父母的人：这孩子来得太不容易了，你要好好珍惜，你要对他负责。

父母子女一场，是这世上最深的缘分。血浓于水，命中注定。

可有些父母，只养不教。觉得孩子吃饱穿暖就行，至于教他做人、教他道理、教他善良正直——嫌累、嫌麻烦、没时间。说实话，这是偷懒。挑了担子最轻的那一头，把最重的责任撂下了。

等到父母老了，走不动了，记性差了，开始变得像孩子一样需要照顾了——这个时候，轮到我们做子女的了。

父母老去的这段时光，是他们最无能为力、也最需要被温柔以待的时光。

孝是什么？不是逢年过节发个红包，不是朋友圈里发句祝福。孝是耐下心来，像他们当年教我们说话走路那样，一点一点地，陪他们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孝是哪怕她骂了人、忘了事、反复唠叨，你还能笑着应一声“妈，没事”。

一个人最基础的德行，就是对父母孝顺。如果连对自己父母都不想负责，还指望他对家庭负责、对社会负责、对国家负责吗？这样的人，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兴旺得起来？

打完针，留观的那半小时里，妈妈一直反反复复念叨一句话：

“我怎么还不死……又耽搁你们时间了。”

我听完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我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你不能死。你是我们家里的那套箍。箍在，我们叫回家；箍没有了，我们回来就是做客了。”

妈妈没再说话。

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凉。车停稳后，我先把车门打开，把她的脚从车子里轻轻挪出来，然后一手抬着她的胳膊肘，一手护着她的腰，慢慢地、慢慢地将她从车里移出来。

妈妈走得很慢，我就陪她走得很慢。

人这一生，说到底，就三件事：对父母尽孝，对儿女尽责，对自己负责。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趁还来得及，多回回家。多陪她说说话，给她晒晒被窝，帮她洗个澡。她记不住的事，你替她记着；她走不动的路，你扶着她走。

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哭着说后悔。

因为那套箍，一旦断了，就再也箍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