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连特茹的软木橡树到塞维利亚大教堂里的哥伦比亚灵柩 - 葡西15天光影札记（3）

茹月

阿连特茹（Alentejo）地区的软木橡树

离开里斯本，我们乘坐旅行社的大巴向西班牙进发。大巴穿越葡萄牙的阿连特茹地区，两岸丘陵起伏，风景如画。这里的树木长着蓬松的圆形树冠，远远看去极具艺术感，让我想起了欧洲古典风景画中的景象。原来，画中常见的艺术感极强的树冠并不是画家的美化，而是真实的欧洲自然风光。

在道路两旁的林木中，软木橡树显得格外独特。它们的树干在被剥去树皮后，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过去总以为葡萄酒瓶塞是用木屑压制合成的，没想到竟然是直接从这种特别的树皮中切割下来的。而这些树，每九年才能采剥一次。

世界上70%的软木瓶塞都产自这里。种植这种经济作物的农民，生活应当是比较惬意的吧？他们九年才需要收获一次，相比之下，种植水稻的中国农民，每年却要收割和播种两三次。

格兰杜拉与枪口上的康乃馨

大巴行驶了一个半小时，我们在加油站停靠休息。未曾想，这座看似寻常的葡萄牙小城，便是大名鼎鼎的格兰杜拉（Grândola）。那首康乃馨革命起义暗号的著名歌曲——《格兰杜拉，黑色的城镇》，唱的就是这里。此前在里斯本，我已经触碰到了许多关于这场革命的历史碎片：一位路过的女工，将怀里的一支康乃馨送给了年轻的起义军士兵；士兵顺手将花插在枪口上，引得整支军队纷纷效仿。枪口里盛开的鲜花，最终化作了不发一弹推翻独裁体制的和平力量，让葡萄牙自此走向现代民主。

站在这个革命的火种之地，思绪禁不住飘得更远。回顾20世纪初，中国、葡萄牙、以及西班牙，似乎都曾在差不多同一历史时期里，先后爆发了推翻封建王朝的壮举。然而，历史的残酷之处在于，推翻王朝的腐朽，并不能一劳永逸地保证真正民主政权的诞生。

到了1930年前后，这三个远隔重洋的国家竟再次陷入了命运的奇妙共振：中国在历经军阀混战后，于1930年代正式进入了国民政府党政集权的时期；葡萄牙在历经共和国的混乱后，于1933年确立了萨拉查“新政权”；而西班牙也恰好在1931年建立了第二共和国。而后，葡萄牙和西班牙的集权政府都变成了独裁政府。1974年这朵康乃馨在里斯本绽放，葡萄牙才在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坎坷试错后，真正走完了通往民主的长路。

人类文明的觉醒与阵痛，原本就是跨越时空、同气连枝的。无论当年的信息交流如何受限，一个国家的觉醒，总会化作无形的电波激荡着世界的另一端。这个世界本就经纬交织，没有哪个国家可以真正成为一座孤岛，任何国家，也都不应当被世界所孤立。

葡萄牙的边境小镇塔维拉

大巴继续前行，我们来到了葡西边界上的古老渔港——塔维拉（Tavira）。这座小城距离葡萄牙和西班牙两国的界河-瓜迪亚纳河只有20多公里。我们在这里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享用了一顿原汁原味的葡萄牙烤鱼。小城古朴、安静，白色的房子和长廊倒映在蓝色的塞夸河中，如诗如画。那座横跨河水的塔维拉古桥已有三百多年历史，桥上竟然还别出心裁地修建了供人们休闲的包厢。

其实，这里最负盛名的景观是一处“铁锚墓地”。据说那里的沙滩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200多个被弃置不用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锚。它们不是刻意雕琢的艺术品，而是这里曾经盛极一时的金枪鱼捕捞业的见证。随着河流改道，金枪鱼绝迹，这些捕鱼工具最终被遗弃在沙滩上，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苍凉景观。如果是自由行，我是一定要去看看的。可惜随团旅行，身不由己，终究是错过了一个心向往之的景点。

已经被剥过很多次皮的软木橡树。

在喜欢公牛的西班牙，怎么能见不到牛群呢？终于见到了它们的自然养殖状态。

格兰杜拉 (Grândola) 的一座加油站。这座城市与康乃馨革命紧紧相连。

塔维拉（Tavira）市漫游

塞维利亚的弗莱明戈舞蹈

跨过边界，我们在西班牙的第一站，便是历史重镇塞维利亚。500年前，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这里成为了全欧洲最富裕、最繁荣的中心。在他去世后，西班牙的船队从美洲运回了数不尽的黄金与物资，经由这里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欧洲大陆。西班牙也由此迅速积累了泼天财富，成为当时的全球霸主。

我们沿着A-4公路前往塞维利亚。公路两旁的风景非常美，连绵的缓坡和散落的农庄。似乎都是精心耕作的农田。导游沿途向我们介绍了路边的巨大铁铸公牛和像酒瓶子一样的佩佩舅舅。突然，她指着一根高高的柱子说，那是一座太阳能热发电厂。只见远处的那根高高的柱子顶端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这一幕彻底颠覆了我对西班牙的传统印象。它早在 2007 年就建成了全球首座商业太阳能塔式发电厂，而我们眼前的这座，甚至能在没有阳光的夜间实现 24 小时连续不间断发电。

据说中国是在2018年开始，才在青海、甘肃等地建成同类超级光热电站，我曾一度以为这是中国独有的现代“黑科技”。可站在这里我才明白，西班牙才是这个领域的先行者与老牌强国，他们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走在了世界前列。

旅行能够让人看得更清。像西班牙这样很多人以为算不上一流强国的国家，在属于自己的独特领域里，依然拥有着傲视全球的技术底蕴。中国乃至世界，仍然有很多需要向他们学习的领域。

五月初正好是紫色蓝花楹开花的时节，这种轻盈的满树紫花在别处并不多见，是塞尔维亚的特色。街道两旁还有很多接着果实也开着花的苦橙树。我们来到了这座我此前一无所知、却即将揭开神秘面纱的城市。

西班牙的强盛似乎已经被人们忘记，但是弗拉明戈舞却仍然被很多人喜欢。我在美国和墨西哥曾经多次欣赏过这个热情欢快的舞蹈。而塞尔维亚就是这个舞蹈的发原地。到达的当晚，我们便去观看了一场正宗的弗拉明戈表演，这才知道，我在其他地方看到弗拉明戈舞与塞拉维亚的区别，就像吃美式中餐与在中国吃中餐的区别一样大。

演出是在一个小剧场里举行的。四女两男的舞者、一支两人乐队以及两位歌者，为我们献上了一个半小时的气势如虹的演出。我有些惊奇地发现，其中最出色的舞者已不再年轻，体型也称不上轻盈，但他们的舞技却是世界一流的。表演的编排极其专业，每一段舞蹈都有着深刻的叙事节奏，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动人的往事。这种水准，早已超出了普通娱乐表演的范畴。

舞台上，女舞者高高举起的手臂和指尖，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紧绷的张力，每一个动作与造型都喷薄着内心的激情——她们擅长用肢体的瞬间静止，来宣泄心中汹涌澎湃的狂澜。而男舞者与女舞者脚下那急促有力的踢踏声，通过声音与动作的密集频率，重重地敲击着观众的心房，将全场情绪带向了高潮。

美国流行的踢踏舞或许也源自弗拉明戈吧？只不过现代踢踏舞更具表演情趣，而弗拉明戈则保留了更多对力量和野性的原始追求。在这个小剧场里，我领略到西班牙人对这项艺术倾注的专注与热爱。

佩佩舅舅曾经是西班牙著名葡萄酒的广告，酒瓶子被设计成一个弗莱明戈舞的音乐家。自从1930年起它们被放在公路旁边。因为投放数量很少，目前已经很难见到了。

在西班牙公路边有近百座这样的公牛剪影铸铁艺术品。特别是我们行驶的这条公路边，可以见到近20个。每个高达24米。它们建于1956年，曾经是酒厂广告。1984年因为政府不允许在路旁放置广告曾经面临被取消的命运。经过很多艺术团体的反对，现在被判定为西班牙的文化景观的一部分被允许永久保留。

这是世界第一座24小时利用太阳能加热发电的电厂。

蓝花楹

苦橙树，果实不好吃，但花很香，也很好看。

我们的酒店

我与舞蹈团的一名舞者合影。

三教共享辉煌的科尔多瓦清真寺大教堂

塞维利亚离科尔多瓦不远，大约只有不到两小时的车程。第二天，我们暂别塞维利亚，前往科尔多瓦清真寺大教堂（Mezquita-Catedral de Córdoba）参观。我自认为在土耳其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清真寺，不知这座能有何奇特之处。然而实地一见，它确实独一无二。

这座建筑代表了北非摩尔人的伊斯兰建筑奇迹与罗马时代最经典柱式结构的绝妙融合。其内部最令人叹为观止的，便是那如森林般延伸的石柱林。当年，摩尔人利用了一千三百多根（现存八百多根）从古罗马遗址中“回收”的精美石柱修建了这座宏伟的清真寺，将两千年前的罗马建筑精华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使其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罗马柱博物馆。

作为曾经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之一，它用细腻的浮雕泥塑覆盖了整个宏大的空间，将摩尔人的艺术成就与宗教理念发挥到了极致。更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历史的包容心：当西班牙基督教国王圣费尔南多三世在13世纪收复科尔多瓦时，他没有为了摧毁异教而将敌人的精神宫殿付之一炬，而是将其作为自己的大教堂加以修建和保护。他在扩建中保留了原有的马蹄形拱门、石柱，甚至保留了伊斯兰教做礼拜的礼拜堂，然后才在建筑的核心位置修建了基督教礼拜堂、管风琴和唱诗班。这种“三教合一”的奇观，使得这里成为一座活生生的宗教史博物馆。

在同一座教堂里，移步之间，对比称霸西方世界的三种不同宗教，欣赏它们在千年历史中创造的璀璨建筑奇迹，是这座清真寺保存至今最神奇的地方。也是游客到西班牙来一定要参观的景点。

当西班牙人把教堂“嵌入”这所清真寺时，他们也将帝国的豪华与奢侈一并带了进来。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制作于1517年左右、纯银镶金的巨大圣阁。它高2.63米，重达200公斤，工艺极尽繁复，代表了当年西班牙金银工匠手艺的最高巅峰。在清真寺的周围边墙上还修建了70多个西班牙贵族的私家墓室。这些墓室与清真寺的简朴风格不同，它们极致奢华，描金彩绘应有尽有 从中也可以看到西班牙帝国曾经的财富。

在科尔瓦多，我们乘坐了当地的马车逛街。科尔瓦多的犹太广场一带有很多小店，看起来很有特色。在清脆的马蹄声中，我们走进深邃的小巷，深入到今天西班牙人的日常生活中。沿途，各种精美的手工制品和各具特色的小店铺在眼前闪过。

漫步科尔多瓦犹太广场

世界最大的哥特式教堂里，西班牙国王永远为哥伦比亚抬棺

下午，我们回到了塞维利亚，参观了塞维利亚大教堂（Seville Cathedral）。它是世界最大的哥特式主教座堂，也是世界第三大教堂。它的中殿高达42米，其木雕的精美可谓无与伦比，而最震撼的是，据说这些雕刻表面覆盖着2000公斤黄金，每一寸都闪耀着昔日帝国的无上荣光。教堂里还有全由非洲胡桃木雕刻的唱诗班席位，来自法国的手绘瓷砖，以及来自菲律宾的珍贵木雕。这些来自全球殖民地的宝藏，完整再现了西班牙当时无可匹敌的世界霸主地位。所有这些珍宝都历经数百年保存完好，

这里有西班牙皇室的家族祭堂，同样地也设立了许多显赫家族的礼拜堂。每一个家族都极尽奢华地以个人风格装饰自己的空间，完整再现了15至16世纪西班牙的民俗与艺术。每一间礼拜堂都精美如珍宝盒，让人真希望有足够的时间一一细读。

然而，塞维利亚大教堂内最震撼人心的，并非那些璀璨的珍宝或极尽奢华的礼拜堂，而是藏于此地的地理大发现者——哥伦布的灵柩。

很难想象，这座由卡斯蒂利亚、莱昂、阿拉贡和纳瓦拉四位中世纪国王雕像共同抬起的豪华木棺中，至今仍安放着这位传奇探险家五百多年前的遗骨。这看似无上的皇家礼遇与独特的悬空姿态，背后其实深藏着一段令人唏嘘的宿命悲剧。

哥伦布晚年因利益纠葛，与西班牙王室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官司。心灰意冷的他曾愤而立下誓言：“死后遗体绝不再踏上西班牙的土地。”于是，后世便用这种奇特的方式回应该誓言——让他的棺木既不入土，也不落于地面，而是永远悬浮在半空之中。

讽刺的是，这位曾与伊莎贝拉一世女王签下《圣塔菲协议》、理应分得新大陆10%财富的拓荒者，却因在美洲治理无方、暴虐残酷，激起了殖民者与原住民的强烈反抗。这恰好成了王室剥夺其特权与分红的绝佳借口。最终，他是在贫病交加与恶名缠身中落寞离世的。

庆幸的是，历史并未将他彻底抹去，王室最终还是把开启新大陆的功勋记在了他的名下。正是靠着哥伦布当年近乎偏执的坚持，才有了今天美洲新大陆的发现。从这个意义上说，站在这座悬棺前，我们瞻仰的不仅是一位改变了世界的人，更是那个为了心中信念，不顾一切，奋斗了一生的无畏灵魂。

非洲送来的鳄鱼雕塑不知道应当放在哪里。只好放在了门厅的空中。

这就是那座华丽绝顶的世界最大主祭堂。

哥伦比亚的灵柩。

唱诗班的座位。

建筑教堂的石材里这种半透明的最为昂贵。

纪念沉船的纪念碑

西班牙广场，现代西班牙对国家历史的美好展示

在这座城市里还有一处现代西班牙的建筑宝藏-西班牙广场。这座建于上世纪20年代的巨型建筑群，是现代西班牙在一百年前体现国家形象的大型建筑。它也是我见过的非常独特的，具有极高艺术性和历史表现性的建筑群。它最大的特色是48个供游人休憩的，手绘彩色瓷砖包厢座（Alcoves）。它们代表当时的西班牙49个州，不算自己的本州。我看到游人们经常坐在这些座椅上，而历经100年，这些瓷砖仍然完好，没有磨损。看来西班牙人很注重保护这些珍贵的瓷砖。从这个小小的细节，不难看出西班牙人的修养和公德意识很不错。这些精美绝伦的手绘瓷砖，以及贴满瓷片的小桥是我生平首见。这种古典贴瓷艺术在西班牙被视为国宝，永久地讲述着西班牙的历史。

巨大的广场以鹅卵石拼花铺地。这种鹅卵石拼花地面也是西班牙极具特色的地面装饰方法，它们与葡萄牙用大理石铺就的马赛克地面不同。这也许是两国石材资源不同的结果，但两种地面都异常美观，且因为坚固、易于修补，很好地将历史的原貌保留至今。

在夕阳的余晖下，一个吹泡泡的艺人不断地制造出很多泡泡，几个孩子兴奋地追逐着泡泡。一架老式马车哒哒地走过广场。那种在大城市中难得的恬静，与时光倒流般的画面，吸引我忘了时间，默默地驻足停留。

这一天，我不仅读懂了西班牙跌宕起伏的历史，更对这个曾经震撼世界的民族，产生了由衷的敬意。

（茹月写于2026年5月30日宾州）

在前往西班牙广场的路上，我们吃到了地道的西班牙海鲜小吃-水煮海螺。它也是我们在整个旅行中吃到的最鲜美，最实惠的一个Tapas.

巴塞罗那的壁画描写着哥伦布第一次航海回来在巴塞罗那接受双王接见的历史时刻。

塞万提斯的名著里堂吉柯的和他的仆人的形象也可以在西班牙广场的壁画中找到。

茹月写于2026年5月30日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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