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黃東濤（東瑞）

东瑞 悠悠江河水 悠悠，马哈甘河的流水，在半个世纪之后依然不息长流。几千里路的云和月，多少日夜多少箩筐的离情别泪？我依稀记得生我的小城的模糊面目，小城却已当我陌生客。 小艇突突而上，荡开河上圈圈的涟漪，满是破碎不堪的记忆。熟识的乡情父老早已一个个老去，玩弹弓、玻璃球和陀螺的童年伙伴亦不知所踪。苏丹皇宫前的路旁竟默坐着双耳长垂的达雅族人，蓦然间，逃难岁月艰难的一幕幕从碧天长空如水倒流…… 走出森林，告别小城，从此成为一个永远的离乡漂泊人。杜鹃泣血，年年呼唤胡不归！重回故地已是三十年后，满满一江马哈甘河水，彷佛呜咽着的都是离人泪。梦里完满了生命从哪儿来就回到哪里去的循环大圆圈，而梦里却不知身是客。魂儿游荡无所寄。 黑蝴蝶飘飞时 青草萋萋，树儿枯干，满目凄凉；岁月在此中止，时间于这凝结。父亲已躺在墓中安息，陪伴他的是夜夜凄清的风声。遥想他在椰风蕉雨下奔波，终于走完了他漫长的路，像一棵大树倒下，死得何等寂寞！一时间伤思如缕。 当年您携着一个小破藤箱飘洋过海，热风薰黑了您的皮肤，光阴蛀白了您的鬓发；您勤奋如农夫种植出一大片荫庇子女的阴凉，却走得如此匆匆，彼此来不及道一声再见。 几度清明时节，为您墓上除草，再也唤不醒你睁眼看一看从未见面的孙儿孙女，宁立无言而心潮如涌！只见冥纸在空中随风飘逝，都舞成只只黑蝴蝶，似在传颂着您一代的父辈垦荒拓路的故事。 您去了但精神不灭；您留下勤奋坚强的法宝，已融入我们的血液中。 骑单车的少年 似曾相识的芝利翁河，仍夹在卡渣马达和哈奄乌禄两条长长的、车水马龙的大街之中。再也听不见蹲于两岸的洗衣妇的话语笑声，浑浊的河水再也看不到小孩光屁股的浮沉！重游我少年的首都，几度友人驾我过街穿巷，几度沿河兜绕，依稀还看到那个骑单车上学的少年，左闪右避地加足马力，奔向大芒果街那快乐的校园。啊，那开往班芝兰的电车依稀还在，那供我日日转弯上学的桥依然残存……三十余年的日子好似只在一眨眼间！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不知要怎样重写自己的历史？如果每个人都能够重新选择，我也感惶惑，不知要走怎样的路？映入眼帘的已都是另一种文字书写的招牌，唯有驾车的朋友，思维方式是用别样形状的符号编排…… 大芒果街街口的巴东菜诚然新鲜美味，但快乐世界已消失了当年我和父亲雨中漫游的足迹，只见现代化商场矗立而灯火通明，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让我们在那残破的冰室再对坐一次，把椅櫈坐穿…… 连结心头的彩带 丹绒不绿码头人头跃动，催魂的汽笛再响时，断了，断了，那连结父母子女心头的彩带，而山高水远的思念，从此绵绵不绝，多少人生的悲喜剧在遥遥时空中无声流传。 母亲含悲忍泪，只为了一个伟大心愿；当生离犹如死别，老俩口日日夜夜相对无言，从此欢声寂，饭儿冷，只能从信上读不厌儿女的成长故事。 父亲，如果生命还可从头来过，我多么愿意陪您一程，您这一生不用走得如此劳累，让我们看一看您额上密布的铁轨旁，能开出灿烂的一朵笑；母亲啊，我们可以在背后撑着您的腰，抚平您的伤痛。 而再见母亲，已是在人生的另一个驿站。 心失落何方？ 多少次旅游的寻寻觅觅，涌来涌去的人潮已没有熟悉的声音；多少次荒漠火山的奋力攀爬，落寞的心失落得更近；多少次雄伟佛塔的瞻仰，思索这一片绿意葱茏的美丽土地，那些流着五千年文化传统血液的同宗的运命，那些肤色相同的伙伴如今在哪里？ 白日里看椰树迎风招展，鱼儿在池中戈游，夜里听雨脚在亚答屋上跳跃琤琮，遥想这一生，漂泊的心在哪里可以得到温热，流浪的脚步何时方休？ 那一年峇厘岛小住，歌声曾将我引诱；又怎能忘记郊区的夜晚，我渴望读破漆黑得像泼了几重墨的夜天，而黑天竟是如此深厚，山峦竟是如此飘渺，睁裂了焦眼，夜空徒留长长的叹息声。 这岛国的人口常年是如此踊跃，而我的心到底失落在何方？ 走过那一座桥 走过那一座桥，满心的惶惑，满目的凄迷。不知逝去的十余年岁月是一场甜梦还是噩梦？ 走过那一座桥，看晴空两种旗帜飘扬，心中百感交织。不知前面的路如何抉择？思索着：我们那赤手空拳的父辈，当年是怎样将天下闯出？ 曾经在大热天将自己当工具背驮着一个个大箱子上车上船，也曾经如四脚蛇蹲趴在夜总会的地板上为舞台涂抹一层层蜡，拧出的衣服汗水犹如拧一次湿湿的拖把。……要温饱，要生存，又何妨将力气平价大出卖？ 咬一咬牙关，难关就度过了；咬一咬牙关，一咬竟是十几年过去了；我们的子女咬一咬母亲的衫脚，渐渐成长了。 亲情如丝那么柔韧；生命本来应该是一块坚硬的钢；是钢，就不轻易断裂。 辛苦而快乐的蚂蚁 岁月如水，一滴滴地流失；在人海中不断寻寻觅觅，探求什么是生命的价值？ 在书海夜航，往书山攀爬，心绪和精力开始在读和写中流泄；而那一声声对人生对世界的惊喜和叹息，也渐渐地化为一篇篇文字，生命变得从此有所寄，不写好累，不写真累！ 难忘小山城梧州的一夜，多少热情的手，伸向我那长满厚茧的粗糙的手；多少亲切的对我名字的呼喊，喊得我耳热眼湿。想起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动情时：创造原来就是生命的本真，那怕你的长相和文字平平无奇，心声细诉如果与众不同，生命就是一次不可重复的精彩好戏！ 写作从此和生命同义。二十余个春秋，工余的光阴就消磨在快餐店里，那里留下我最美丽也最艰苦的回忆，身影犹如幽魂不散；数万杯咖啡的异香，糅合了灵感，成为创作的元素，一起升腾、升腾…… 如果生命还可以再来一趟，也许我仍乐于做一只蜗牛，在稿纸上的一格又一格的方田上攀爬；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必然还会做一只辛苦快乐的蚂蚁，每日超负荷地背驮起人生难啃的大骨头，此生不悔。 荆棘中，拓一条血路 像一只飞鸟，玻璃幕墙和钢骨水泥森林的重重阻搁，挡不住张了双翼的灵思的飞翔；满城的灰黄二色，我和老伴牵着手，在苦苦地寻觅繁华都市里的一股清流。 逆流而上是多么吃力啊，当事业如小船在沙滩上暂时搁浅，弄潮儿都在惊呼，快放弃吧，或者，同流合污吧，好死不如苟活，我们的心却还是坚硬如铁，立志做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死要死得壮烈，像一匹身心皆疲的骆驼，倒卧在茫茫广漠上；七年的坚持，七年的汗水，七年是渗透酸甜苦辣咸五味的七道彩虹。 当掌声自万籁具静的天际响起，心中激情的泪儿都化为漫天绚烂的幸运星；是的，自从将心自胸腹掏出，我们就一手持刀，斩一路的荆棘，开拓一条新路；一手抓铁帚，除一径的拦路石。 从不回头，身已在险崖峭壁之上；跌倒了再从血迹斑斑的地方爬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