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遵义9》

韩可风

九

我们说不要忘记周西成，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当过省长和军长。仅仅当过省长和军长，并不足以让我们一定要记住他。

之所以千万不要忘记周西成，是因为他在自己短暂的生命中，为贵州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大事，堪称第一的事。

这些好事大事和堪称第一的事，在网上找了一下，略略整理之后，大致如下：

一、肃匪除恶

周任省长宣布就职时，声言“三个月以内肃清全省各县匪患，逾期如有人在路被劫，由该县县长负责赔偿。”

客观地说，这个就职宣言的民国印记和军阀作风倒是十分强烈，少有后来的粉饰和虚文，而且周军长言出必行，剿抚并用，该杀的决不手软，该关的坚决关起来，该放的也不为难人家，使这项看起来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短时间内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当时国内报纸称许：“黔自民国十四以来，遍地皆匪。周兼军长莅任，即派遣军队四出清乡，限期肃清。并责成各部队分段负责，现在道路无阻，商旅畅行，各县人民安居乐业”。

二、振兴教育

周西成主黔之初，在省成立教育厅，并设各县教育局，实行“各县教育经费独立”，制定“教育人员任免及限制条例”，于是各县中学相继兴办，安龙、兴义、黔西、天柱、大定、铜仁、瓮安、黎平、思南的县中等逐渐建立。

在此基础上，周西成又于1928年初，创办贵州大学，任命教育厅长周恭寿兼校长。“学校设文、理、预科各一班，土木工程、经济、医事三专科各一班，约有学生二百余人”。该校毕业学生，即派充各县厘金局长，征收局长等职。

为了留住人才，周西成反对他的学生留洋或外出，若有这样的人，周西成最有杀伤力的语言是：一头猪跑遍全世界，回来还是一头猪。

在重视教育的时候，周西成还着力推进体育运动，当了三年省长，开了两届全省运动会。第一届是1927年11月，第二年又是这个时候举办第二届运动会。正进行间，滇军入侵，于是仅开了三天便匆匆举行闭幕式，周出席闭幕式后即赴前线。半年后，不幸阵亡。

三、大修公路

一九二六年初，周西成从国外购得一部雪佛莱轿车，拆散后人背马驮运回贵阳，并在贵阳城内驶行。这是贵州现代交通之肇始。当时，周西成生怕汽车碾着行人，命省府秘书长写个公告警示市民。秘书长拟定后他嫌太文，不容易让市民理解遵行。遂口授四句：

汽车猛如虎，莫走当中路，

若不听劝阻，轧死无告处。

这张布告，周省长令人全城广为张贴，由于言简意赅，直截了当，老少妇孺，人人明白。此即为贵州的第一个交通规则。

这年九月，周西成偕夫人钱顺英为省城环城公路开工挖下第一锄，该道路环贵阳城全城10余公里，路面宽约三丈。是贵州最早修筑的公路。

1927年，周西成成立全省路政总局和各县路政分局，开始修筑省内长途公路。“一时雷厉风行，勘测裁道，路工塞途”。先后动工和完成的线路有：

贵赤线：自贵阳经乌江、遵义、桐梓、温水、土城而达赤水与合江的轮运相接。全长400余公里。1927年1月11日动工，次年4月27日，贵阳北至桐梓的公路通车，通车里程220.61公里。

贵西路：自贵阳经清镇、平坝、安顺、镇宁、关岭、安南（今晴隆）、普安、盘县而达云南平彝，全长400余公里。

贵南路：自贵阳经龙里、贵定、都匀、独山而达麻尾入广西南丹。全长334.67公里。

此外还有陆泰桥经麻哈（今麻江）至下司的约40公里公路，贵阳至定番（今惠水）的贵番支线公路约50公里。

从1926年8月至1930年6月，在近四年的时间内，周西成“共计修公路有二千余里，修筑桥梁，大桥十座、小桥有140余里”。

周西成任内，全省通车公路从无到有，计一千余公里。全省有客车三辆（威镇汽车）、货车六辆（长途货车）。客车专作公车使用，货车于安顺、乌江等地营业。并开始筹组“贵州先导汽车运输公司”。

四、兴创实业

成立电气局，兴办造币厂、模范工厂、造纸厂、白药厂、煤油厂等，并设立威水毕矿务局开采朱砂、锑、铅等矿。

五、执政严明

周在执掌军政大权之初，就立身持正，以身作则，以为民造福为己任。当时周军每驻一地，必先晓以“不拉夫、不封号、不派款、不加粮”的文告，并公开宣布“凡巧立名目，借事勒索者，无论文武勋旧，皆罪之，令行法严”。

就任省长后。周西成特别颁布了《官吏奖惩暂行条例》。制定了官吏必须熟记的“十二不”（不枉法、不昧良、不徇情、不犯

上、不虐下、不敢诈、不赔、不淫、不骄、不谄、不惜报国忘身、不取非义之财），并要求切记力行，违者惩处。举凡任命官吏，都必须到城隍庙敬香，并在周西成亲自监督下，跪拜盟誓。省府统一制定的誓词为：“天日在上，鬼神鉴临，某某（宣誓人名）谨以惟诚惟信，爱国爱民之本意，誓尽厥职。如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祸国殃民，贪赃枉法，忍心害理，结党营私，荡检逾闲，犯上作乱，侵蚀公款，克扣军粮，若有鬼魅为心，言行相背，以及其他不法不道德种种行为和意思……（以下为本人甘愿承受何种惩罚之词）”誓词跪读完毕后，在城隍面前焚烧一份，同时送交一份给周省长监督执行。

周西成对这些规章制度，赌咒发誓，从没当作儿戏，相反，兑现起来却是特别的认真，从不因循苟且。凡是犯官，均按其自己盟誓时提出的惩罚手段予以惩罚。如独山县长张德彝因贪污被斩首示众；贵阳老东门厘金卡员因贪污，被罚去耳朵，戴上大枷，游遍全省示众；周西成的族侄周积善率部剿灭水城水洞叛乱后，被查获有侵吞缴获行为，当即撤职查办；周西成的亲侄子从铜仁解款回省途中，私挪侵吞三百元，被周西成召集各师代表当众正法；遵义县长拓泽忠，因贪污，致其誓词以箭穿耳游全省示众。至是，全省吏治肃清，令行禁止，乃至“大军阵前，片纸易将，无敢弗者”。

周西成自己纵横江湖二十年，除了在赤水会办任上修了一个公馆于桐梓以备往来驻跸，在省长任上于贵阳修了个世杰花园，作为省长公馆外，从未置过一分田土产业，并无一文存款。因其不蓄私产，以致“战死之日，家无余财”，竟赖国府拨款，民众公葬。

以上周西成省长的简要政绩，不仅大家当时就认账，也是后人现在的公评。

在不足三年的短短时间里，贵州在周西成手中号称“大治”。被当时的国内媒体称为“南黔北晋”，和山西并称全国数一数二的“模范省”。

周西成不是一个谦虚的人，站在甲秀楼上，放眼四看，只见全国人民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而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人民，除了吃不太饱，穿不太好之外，似乎莺歌燕舞，一片升平快乐的景象，踌躇之余，不禁诗兴大发，于是留下一首五言，以志其功，以抒其怀，诗曰：

短策三年感，长江万里情。

民欢田野治，贼尽道途平。

宝藏新开地，弦歌不夜城。

大同竟何日，南望颂庥明。

谁说周公不文。

那时候的周省长，既有长江万里的豪情，也有大同何日的感慨，真是风头无两，风华正茂啊！

十

看周西成如此得意，有人不高兴了。

第一个不高兴的人，是蒋先生。

蒋先生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周西成太不拿他当回事了。既已输诚于国民政府，又接受了国民政府的委任，但当国民政府派人前来贵州，准备在贵州建立国民党党部时，周西成却不干了。他把国民政府派来的人又是刺杀，又是关押，最后顶不住了就耍赖，把一堆户籍簿丢给被他关了一阵，威迫其交出密电码，但被其始终拒绝的，老蒋的一位钦差大臣，居然说“有党大家党，兄弟代表贵州七百万人民，全体加入中国国民党”。弄得那位钦差大臣哭笑不得，只能在户籍簿上乱勾一气，回去交差了事。

说起这位铁差大臣，在中华民国史上也是一号难得的人物。他大号张道藩，贵州盘县人，后来当过国民党中宣部部长，国民政府立法院长。张道藩不仅口才了得，人才也很出众。当年有一个江浙美女、富家千金叫蒋碧薇的，先爱上著名才子，画家徐悲鸿，不顾家庭反对，私奔成婚，后来又爱上张道藩这厮，即使做他情妇，也心甘情愿。弄得当时的文化界和政界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段故事，便因此成为了民国感情史上一桩著名的桃色公案。

而这桩公案的主角张道藩，当年从周西成处回到南京，曾专门写了一出话剧《密电码》，表彰自己在军阀手中如何威武不屈，富贵不淫，并因这一番自我炒作而一夜成名。此时，他又因蒋碧薇的一段痴情，竟然骤得了一份风流倜傥的盛名，以致长城内外，大河上下，多少名媛淑女，竟以见其一面为荣。

这是闲话了。

对周西成这样一个敢代表全省人民一起入党的刺儿头，蒋先生不高兴就很自然了。何况他后来还公然和李宗仁、白崇禧的桂系搅和在一起，发通电谴责自己的一些排除异己的做法，这就把肚子里的那份不高兴，直接转化成零容忍了。

但蒋公当时还真拿周西成没有办法，直接原因就是鞭长莫及，还有些更大更麻烦的刺儿头，譬如冯玉祥、阎锡山；譬如李宗仁、白崇禧；譬如正在此伏彼起的共产党……需要他去摆平。

蒋先生掌握的资源是全国性的，对付周西成，完全不用他自己出面。所以就想办法，叫另外两个人去贵州搞点事，总之是不让周西成舒服。反正这两个人，他们也正对周西成这个混世魔王，满肚子的不高兴。

这两个人，一个叫李晓炎，一个叫龙云。

李晓炎，贵州贞丰人，国民政府第四十三军军长。他之所以不

高兴周西成，是因为他的四十三军，原是黔军总司令袁祖铭手

下的一支部队。袁祖铭在北伐初起时，曾和周西成结为儿女亲

家，并有一约定，即袁率军在外面打天下，周在贵州负责供应

粮饷弹药和兵员。但袁出兵不久就在湘西被老蒋指使湘军将领周澜，在宴席上将其诱杀，李晓炎的部队也因此被桂系收编。周西成因袁祖铭已死，自然不愿意再负责已经离开贵州，而且和自己没有渊源的黔军部队。以致李晓炎等在外面吃上了顿没有下顿，没爹没妈的实在可怜。于是就时常以回黔相要挟，周西成则明摆着岂能同意。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矛盾就越积越深了。

而此时身为云南省主席的龙云，又怎么会不高兴周西成呢？

这话说来更长。

只能长话短说。

唐继尧死后，云南政局几经反复，最后落在唐继尧原来的警卫队长龙云手上。但龙云当时资格很浅，其他一些大佬们就很不愿意了。于是四处活动，找上了周西成，求其帮忙。周西成一盘算，假如助其推翻龙云，贵州对云南就有了发言权，这是一大好处；龙云正和蒋介石打得火热，并且和李晓炎眉来眼去，这对周的权力，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既然早晚都要翻脸，不如现在就把脸翻了，大家阵线分明，一决雌雄。于是，他同意相助反龙一方，并且兵戈一挥，黔军弟兄们就哼着小曲，拎着烟灯，晃着膀子，溜达溜达来到了云南境内。一边啃着宣威火腿，一边对着龙主席舞枪弄棒，这样一来，就让龙主席的心情，不高兴到了极点。

于是，龙主席就和李军长在蒋委员长的幕后怂恿下，联合起来，开始给周西成制造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