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子香花开时节

雪俦

一

初三下学期，我随姐姐先行一步从平原到了林海深处。那是我是生命历程中不可多得的一段时光。

原来的地区，以前中考不考英语，从我中考这一届开始，英语和语数一样，百分制。初一初二都没有学英语的我傻了（大爷爷说学了英语就会有里通外国的罪名。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血雨腥风，大爷爷行事紧小细微。所以他老人家阻止我学英语。他老人家竟然把我的英语书页当成了卷烟纸，一页一页给吃掉了。当时，英语就是“豆芽课”，认真学的同学并不多。老师也曾告诫我们说不定哪一天英语会被列入中考和语文数学一样一百分。看着其他同学努力的样子，我心里在打鼓。因为大爷爷的缘故，我没放在心上。英语课上，我要么写作业，要么看课外书）

当班主任曲老师宣布这一消息时，我真的傻了。教导主任也傻眼了。主任找到我，细心又耐心地给我做工作，要我拼了命也要把英语成绩给拉上去，好让学校增添一个考入实验中学的名字（那年只有应届生才能报考师范，因故我只能报考普通高中）那时，我真的拼了命学英语，连做梦都在背单词。

谁知过年时，父母决定举家北迁。父母自有父母的想法，他们是想在我中考这个节骨眼上使使劲能农转非，让我考师范或者技校什么的。我随姐姐提前到了新的地方，我转入新的学校。

从平原到林海深处，最大的不适是不看太阳就找不到东南西北。我的故乡一马平川，而这里是望不出头的山，我有跌入井底之感。极度压抑。

更令我喘不过气的是这个地区中考又多了一门生物。一本厚达近200页的书，在我面前就如一座山。一边拼命赶英语，一边还要赶生物。

我不是天资聪颖的孩子，想在中考中取得好成绩，必须得更加刻苦、努力。

可是，我没能在短时间内适应新的环境。各种各样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最困扰人的是想家——无比思念故乡！乡愁如层云聚集，凡事都会触及泪点。

二

五月下旬的一个中午，我一个人绕到教室后面，那里堆放着一些木头。我坐下来，抬头望远方，苍翠的山顶，一片粉色映入眼帘。似云又似霞，美极啦。

两个男生走过来，和我打招呼。我感觉是我们班的同学，又不敢确认。我有点慌乱，想起身走开，又觉得没有礼貌。他们两个倒是大大方方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高个子男生说：你看，山上的达子香开花了。多美啊！那是我们大兴安岭的报春花。你的故乡也有吗？

我摇摇头。

稍矮一点的男生说：星期天，我们去春游，你愿意参加吗？

我很诧异，他们两个不仅是我的同学，而且是很热心的同学。难道是因为老师读了我的一篇范文的缘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语塞。好在高个子男生说：今天才星期一，还有好几天呢，急什么嘛。矮一点的男生直呼我的名字说：星期六放学我们等你消息。

每节课间休息，我都会到操场上看着远山那一片片美丽的颜色。我发现，两个男生在我不远处也看着山。

同桌灵子告诉我，高个子男生是D,矮一点的男生是W,他们都是平行班的尖子生，都要报考师范。

一提到报考师范，我更加伤感。我是农村户口，不符合报考条件。这个政策，把多少人关在门外，也为多少人打开了一扇扇窗。我只有更加努力，争取考出好的成绩，考上一所好的高中，让人刮目相看。

星期六下午放学时，D和W在操场转圈，等我做扫除。我走出教室。他们两个迎上来。当我说星期天我要陪外婆时，他们两个对望一眼，脸上写满了失落，却不失礼貌地说再约再约。我们一起走出校园。他们两个挥手与我道别时，我的内心有一丝丝不安——我说谎了。

三

星期一放学了，W和D在我后边一起走出教室。W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鼓鼓的。D说这是他们两个昨天到山上折回来的达子香。W说：你的家乡没有这种花，你又没有时间到山里去，我们折回几枝让你好好看看。说完双手递给我。

我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我不知道自己当初是什么表情，好在没有其他同学起哄。我双手接过来，表示感谢。

他们两个大步流星走出校门。灵子看看花又看看我说：你多有魅力啊，他们两个都是我小学同学，却把花送给了你。她这么一说，我不知所措。赶紧辩解，我是才转来的同学，没有见过这种花啊。嘴上这样说，心跳却不受控地加速，脸发烫。

回到家里，找了一个玻璃瓶，小心翼翼从档案袋里取出花枝。几段枯枝上，稀稀落落几个花蕾，挤满了刚刚绽开似蝴蝶的花朵，粉红粉红的。我认出来这就是书上说的杜鹃花，也叫映山红，朝鲜族叫金达莱。原来，我的第二故乡有这么美的花儿啊！我记起来电影《闪闪的红星》里边的插曲就叫《映山红》，我还会唱呢。

我向灵子请教这花为什么叫达子香，她娓娓道来：大兴安岭深处有一个少数民族部落——鄂伦春族。达子香就是鄂伦春语。你家所在的永安原来叫大固其固，咱们的县城叫小固其古固……山那么高，林那么密，还有一个靠狩猎生活的民族，让我充满了好奇。

灵子还说这花很神奇，它在春节前的冰天雪地里孕育了花蕾，很多人会采回来插在花瓶里，除夕前后就会绽放，给节日增添气氛。

灵子的话，缓解了我的乡愁。

案前的达子香花静静地绽放。我想像着山上那一片一片高低错落的花枝上，开满了花朵，在阳光下一定是娇艳欲滴，美不胜收。看书累了，抬起头来看看达子香，身心都得到了小憩。

四

山上粉红的云霞慢慢淡了。D和W说只是绿色多了，遮掩了。不信可以到山上去看看。他们两个貌似是达子香的形象大使，更像推荐大使，想方设法要我去看看。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放学后，我和灵子一起走出校门。灵子在我耳边说：他们两个在等你。抬头，我看了校门外的D和W。W说：我们一起走吧。我和W同住在那个叫大固其固的小镇。我平时里住舅舅家，周末才会回去。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我没有在路上遇到过W。今天怎么会约我一起回家呢？

灵子说，同路同路大家就一起走吧。我们四个人沿着县政府前的马路向东。到了大修厂，灵子和我们分路，她回家了。走到纸厂，D向我们挥挥手，他也到家了。我和W走进贮木场沿着铁轨向东一路前行。

W说，达子香还开着呢，只是“绿肥红瘦”。眼前这位同学俨然是位文艺青年。

铁轨两边都是灌木，没有见到大片的达子香。只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松涛声。我的故乡没有森林，夏天时到处是茂密的蒿草野花。风吹过，草呀花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也好听。但松涛的声音令人心醉。感觉松涛要从你身边而过，却又调皮地转身走了。松涛过后，空气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松香。

W说，听梁老师说你不报考师范，有点可惜呀！我说，我是农村户口，不符合条件，只能报考普通高中，也没什么可惜的。

W又说，我爸爸说高考制度一年一个样，谁知道到我们这届高考时又是啥政策。今年第一批招收师范生，难得的机会。感觉真的好可惜。他的话触碰到了我的痛点。我默默地低头数着枕木缓慢往前走着……我只顾走，没有注意到W。

到岔路，走下铁轨。W递过一把长出小小的嫩芽的达子香。枝条上的花朵似欲飞的胡蝶，散发着淡淡的香甜的味道。

W说，也没什么，你那么努力，成绩那么好，考大学岂不是更好。你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到时也报考师范吧。说完，他似要等我给个肯定答案一样看着我。避开他的目光我点点头(从上小学起，我就有了当老师的梦想）

是啊，人生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择，条条路都可以到达山顶，也可以到达大海边。

说再见时，W目送我走进小巷。我回头，他手作喇叭状轻轻喊：明天下午四点半，岔路口见！

五

W和D顺利看上了师范，灵子考入铁路高中。我以不错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最让我担心的英语考了86分，生物71分。有点意外也在情理之中。语文竟然考了97分，作文满分，全省第一。97分成了语文老师的骄傲，也成了学校的骄傲。我从心里高兴，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语文老师得到了奖励，学校也得到了奖励。我在愉悦中期待高中生活。

毕业联欢会上，同学们都激情澎湃，谈论考试，谈论假期，谈论即将开始的新的学校生活。梁老师建议大家都要把自己的文艺才华展现出来。教室里歌声悠扬，掌声雷动，笑声荡漾。

D展示了他的播音天赋，朗诵了朱自清的散文《春》。W深情地唱了《光阴的故事》，同学们都被他的歌声打动，好事的几个男生问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学的这首歌又是唱给谁听的……灵子拉着我的手唱了《兰花草》。灵子唱歌极好听，她为了将就跑调的我才决定合唱一首歌。

联欢会后，我们互换照片，在毕业纪念册上写下祝福。那个时候，那个场面，那个情境，在我的脑海里成像。

W在我的纪念册里，用达子香的花瓣拼出几个英文字母……

告别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与不舍，更有些许惆怅。

秋风送爽时，我们都各自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D和W会到学校看我，W还会等我放学一起回大固其固……

后来，我去了远方求学；后来，我远嫁到了更远的地方。

六

又是一年达子香花开时，往事如电影一样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2026年5月30日深夜 小镇初稿

注：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