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母亲 忆往昔

微霞

　　5月15日上午十一点，我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这些日子，我仿若做梦一样，失落、忧伤、愧疚、遗憾……有关母亲的记忆不断涌上心头。

内心劝慰自己，母亲享年八十七周岁，属于寿终正寝，不能过于悲伤，否则母亲会走的不安心。

可是我还是会止不住难过，这缓慢、深厚、蚀骨的难过，一旦触动，忍不住泪眼朦胧。

　　回娘家为母亲做七。没有母亲的娘家，已经失去了温度。

熟悉的小院里，小花小草零零落落地开着。

门楣上白色的对联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像一声未落尽的叹息。

堂前，母亲的画像嘴角微笑着，凝视这喜怒哀乐的人世间。

再也没有姆妈温柔慈爱地轻声唤我的小名了。

再也没有姆妈坐在堂前，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了。

再也没有姆妈把我当成孩子似的，拼命往我手里塞零食了。

再也没有姆妈边看电视边跟我分析剧情了。

再也没有姆妈分给我她亲手腌的咸肉了。

再也没有姆妈站在门口，目送我渐渐走远的身影了。

再也没有姆妈了……

十五年前，父亲走了，记忆中的父亲

而今，母亲去山上陪伴父亲了，

从此，我的人生只剩归途……

　　我的母亲是个勤劳、倔强、聪慧又坚强的女子。

她的一生，有快乐，有忧伤，有幸福，也有遗憾。

外婆曾生育十多个孩子，留下来的只有五女二子。母亲排行老三，小名三妹。

孩子多，养不起，外公把她送到团林乡一户朋友家寄养。团林外婆当时尚未生育，已经过继了一个侄子当儿子，想要母亲做童养媳。

乡下外婆是个良善之人，一直把母亲当女儿养，做儿媳想法慢慢消失了。

即便后来她有了亲生女儿，也从未削弱过对母亲的爱。

也是母亲命好，小说和电视里童养媳的心酸苦楚，她从未经历过。反倒在养母这里，体会到了真正的母爱。

“我团林姆妈对我是真好，唤我宝儿，重活不让我干，还总偷偷在我碗底下卧个蛋。”

“十五岁，姆妈把我送回县城你亲外婆家，我不想去呀。晚上我一个人连夜走回来，抱着我姆妈大哭。”

这是母亲老年和我散步时，絮絮叨叨说起她小时候的事。

也许在母亲的记忆里，于养母身边做女儿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快乐时光。

　　养外婆的亲生女儿就是我团林小姨妈，母亲和姨妈从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比亲姐妹更亲。

在我年少记忆中，团林姨妈姨父来我家总是提着大包小包一大堆土特产，物质匮乏的年代，那堆土特产格外精贵。

母亲每次看到他们都非常开心，姐妹说不完的话，拿出家里最好食物招待他们，他们回去时母亲也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的东西都塞给他们。

这大概就是亲情最朴素的模样——你牵挂着我，我惦记着你，来来回回之间，全是掏心掏肺的情意。

　　母亲十八岁那年，经人介绍嫁给了二十八岁的父亲。

父亲是个退伍军人，性格刚正耿直，从不会说甜言蜜语。而母亲心思细腻，尤其喜欢揣摩别人心理想法，骨子里有几分浪漫情节。

可惜母亲没念过书——养外婆待她虽好，却也没能力供她读书。母亲一生都吃了没文化的亏，只能做工人。

母亲在轧花厂、面粉厂当女工，打夜班，后来在粮站称米，全是体力活。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具有典型劳动妇女的传统美德。

父亲能给她安稳的生活，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浪漫。

也许老一辈的人大多如此，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来了。

母亲和我们说起年轻时的事，说起和父亲的过往，语气里总带着点遗憾和不甘。

到了晚年，她喜欢看电视剧，尤其爱看偶像剧，看俊男靓女痴缠爱恨的故事——而且总能从头猜到结局。

　　五十年代末，大姐出生了。那时父亲和母亲都在外地工作，分身乏术，便把大姐托亲外婆帮忙照看。

大姐就像如今的留守儿童一样，跟着大表姐、大表哥、小姨妈，挤在外婆家的公房里过日子。

后来大姐上山下乡，吃了不少苦，却也磨出了一副硬骨头，性子变得格外独立、要强。

大姐七八岁时，多年未育的母亲终于生下了第一个男孩。父亲高兴得不得了，给他取名“接班”——仿佛这孩子一落地，就把全家未来的念想都接住了。

可惜接班赶上了那个特殊的年代。一场小病，因为找不到好医生，就那么眼睁睁地没了。

父亲和母亲哭的撕心裂肺，悲伤欲绝。接班的离去是母亲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的痛，一道再也长不好的伤疤。

母亲晚年糊涂了，时常念叨起“接班”这个名字。她总喃喃地说：当年是医院骗了她，她的接班没有死，一定还在世上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她说这话时，眼神亮亮的，像在说一件真真切切的事，我们不敢戳破，也不忍心戳破。

　　及至我哥哥出生，总算给伤痛的母亲带来了莫大的宽慰。父亲母亲对哥哥疼爱至极，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为此特意给哥哥寻了个奶娘，母亲白天上班，把哥哥放奶娘家，晚上再接回来。虽然辛苦，她却乐在其中。

哥哥自小聪明，读书很有天分。那场革命运动结束后，县里举办第一届五年级数学竞赛，哥哥一举拿下了全县第一。

县领导、校领导敲锣打鼓，把戴着大红花的哥哥送回家。五一小学安排哥哥在五一广场的主席台上作报告，颁给他许多奖品。

那时我虽年幼，才念一年级，可这一幕至今记忆犹新。那些日子，父亲母亲成天乐得合不拢嘴。那段光荣岁月，应该是母亲最幸福的时光吧。

后来，哥哥也一直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读到博士后，成为名牌大学教授，在外工作忙，难得回老家。他是母亲一生的骄傲，也是母亲一辈子的牵挂。

　　我和妹妹的出生，完全是意外中的幸运。

“要是接班没夭折，可能就不会有你们两个丫头了。”母亲笑着说。

我也不甘示弱：“那要是不生在咱家，我投胎到大官家里，现在日子说不定好的很呢。”

其实这只是小时母女间的玩笑斗嘴。母亲嘴上说说，心里却最疼爱我们。她节俭，也好强。别人孩子有的，我们一样不能少。

邻居小孩背了新书包，母亲舍不得买，就用花花绿绿的废布头，连夜一针一线缝出个独一无二的，省钱又好看。

每逢过年之前，家里必定供裁缝，每个孩子都做一身新衣裳。别人家有的年货我家都要买。

我从未感觉自家日子比任何一家差，无论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因为我的母亲总会想尽方法满足她的孩子们的需求。

　　虽然我是个女孩，父亲非常开明，并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一直尽力培养我读书。我也深深明白，在这个时代，唯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在母亲的认知里，女娃能有个工作就好了。她总想提前退休让我顶替粮站编制，以便将来能养活自己。

但因为我的坚持，我的努力，母亲打消了这个念头，尊重我的意愿。

最终我高中毕业考取师专成为一名数学老师，母亲甚是欣慰，她的女儿成文化人了，女娃也能靠自己努力读书实现梦想了。

　　 母亲一辈子勤劳节俭，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四个拉扯大。

等我们陆续工作、结婚、生了孩子，她又一刻不停地帮我们带小孩——外孙、外孙女、孙女，一个接一个，从没喊过累。

只要我们需要，她永远都在，默默地替我们扛下辛苦，为我们减轻负担，排忧解难。

有关母亲的回忆太多太多，短短几千个字根本说不完，说不完……

　　我永远记得，2026年五月十五号那个上午，我从学校出来走进母亲的房间。

自从去年底从医院回来，母亲已经在床上躺了半年多了。妹妹正在给她喂流食——这些年一直是妹妹和母亲住在一起，也一直是她照顾得最多。

我接过碗，坐在母亲床边继续喂。忽然，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急忙喂她几口水，帮她咽下去。

这时母亲安静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轻轻说：“把我往里翻。”我托着她的身子，慢慢转向床里。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没想到，这一翻，竟是阴阳两隔，母亲，就再也叫不醒了。

　 人世间最痛的事，莫过于一次普通的转身，竟成了永别！你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却无能为力。

　 这么多日子，我一遍遍回想起她离去的样子，回想起她的点点滴滴。

可是她一次都未走进过我的梦里。

也许她是不想打扰我，让我一直往前走，莫回头！

　 我知道与娘亲天人永隔，每个人都要过这道坎，谁也逃不过，

我知道时光是止痛药，我的悲伤终将被它治愈、抚平。

我也知道那种失去亲人的空旷，注定会终生携带。

尘世辛苦，幸有她庇护，

余生遥遥，思念无期。

往后岁月里，我会把她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里没有病痛，只有她唤我名字的声音，和最后一眼里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