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建设者

宦民

<p class="ql-block">序:建设者的丰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少年在一个叫“靖安”的小城度过。至今我仍有些匪夷所思,父母当年为何会因国家一声号令,就立即放弃省城的优渥生活,义无反顾地把我带进那片从未涉足的土地?让一片小小的落叶从此随风漂泊,落魄在外,想化作树下的春泥都已没了资格。</p><p class="ql-block">1969年秋天,我九岁。全家离开省城,来到靖安深山老林,在一个叫“石矶头”的地方,平地建起了一座名叫“国营红山机械厂”的三线军工企业。我记得父亲那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是一个普通人与命运和时代对峙后留下的层层涟漪。</p><p class="ql-block">离开省城的前夜,父亲一个人坐在屋里,把一包烟抽完了。夜色里,只有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像一个人在反复说着什么,又反复咽了回去。第二天一早,他掐灭最后一支烟,拎起行李,走在全家最前面。</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那年,我穿着城里带来的小皮鞋,很快就被石叽头的碎石磨破了,母亲用碎布给我缝了新布鞋。我的人生,也从一双被群山磨破的小皮鞋开始,被一针一线重新缝制。</span></p><p class="ql-block">靖安的冬天很冷。工棚是用竹篾和油毡搭的,风从四面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母亲把家里的棉被全盖在我和弟弟妹妹身上,自己裹着一件旧军大衣,缩在角落里,一夜一夜地熬。</p><p class="ql-block">靖安的山上长满了红土。那种红,不是喜庆的红,是铁锈的红,是血与汗浸透了土壤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颜色。我们的解放鞋踩上去,鞋底就染上一层赭红,怎么也洗不掉。后来我离开靖安多年,那双旧鞋早就不见了,可那种红色好像一直印在脚底,走到哪里,都带着那座山的重量。</p><p class="ql-block">山里有松林。风一吹,松涛就像低沉的号角,呜呜地响。夏天的夜晚,我常常躺在工棚外的草地上,听那涛声从远山涌来,翻过山脊,掠过屋顶,又涌向更远的远方。那时候我想,这声音真大啊,大到能盖住所有的哭声。可它盖不住。</p><p class="ql-block">隔壁的许叔叔,有一个小儿子留在上海的奶奶家。他每个月收到家信,都要躲到山坳里去读。有一次我追着野草莓跑进山坳,看见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信纸贴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没有出声,但那座山听见了,松涛替他哭了。</p><p class="ql-block">还有陈阿姨。她的未婚夫不愿跟她来靖安,两人在省城的老厂分了手。她上了卡车,没有回头。很多年后我回靖安,在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找到了她。她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我问她还记得当年红山机械厂的事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像靖安的红土被雨水淋湿后,显出一种深沉的颜色。</p><p class="ql-block">我记得这些制造飞机的父辈们。当年辞别繁华都市,眼底藏着对故土烟火的万般不舍。上车前最后一眼回望,把故乡的轮廓像底片一样印在眼底,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我记得建厂初期,他们人拉肩扛,卸下卡车上水泥袋时压弯的腰。那些腰,从前是老厂的八级钳工、七级车工、技术员、工程师,总机动师甚至还有十五六岁的学员。可到了靖安,它们弯下去,和世代种地的农民一样深,一样低,低到几乎贴着红土地面。</p><p class="ql-block">我记得隆冬时节,他们纵身跃入刺骨寒凉的水泥浆池,以血肉之躯躬身搅拌。潦河边的风像刀子,池水结了薄冰。没有搅拌机,没有防护服,只有一句“下去”,他们就下去了。一个接一个,像当初接那一纸调令一样,没有犹豫。他们的腿在水泥浆里变成青紫色,嘴唇冻得发乌,牙齿打颤的声音连成一片。可没有人爬上来。他们站成一排,手挽着手,用身体的搅动让水泥均匀。有一名年轻学员,才十五六岁。他也勇敢地跳了下去,被拉上来时腿已没了知觉,靠在池边直发抖。</p><p class="ql-block">我记得他们面对翻砂车间几千摄氏度的炉火,毫无畏惧地迎上去。炉门打开的那一刻,热浪像一堵墙推过来,能把人的眉毛烤焦。可他们就站在那堵墙前面,端着长长的钢钎,对准翻滚的铁水,一下,又一下。铁水溅在帆布围裙上,滋啦啦地冒着青烟,烧出一个个焦黄的洞。没有人躲,不是不躲,是知道不能躲。</p><p class="ql-block">我记得他们在深山工棚里就着红薯饭啃咸菜的背影。粮食不够,就拿红薯来凑。天天吃,吃到后来看见红薯胃里就泛酸水。可没有人抱怨。他们把红薯切成片,晒成干,磨成粉,变着花样往肚子里咽。咽下去的,是那个时代特有的苦涩,也是那一代人特有的韧性。</p><p class="ql-block">我记得他们在潦河滩上肩挑鹅卵石的脚印,一步一个,深深的,像钉子一样钉进红土里。扁担是毛竹做的,箩筐是工棚里编的。肩膀磨破了,就垫一块毛巾;毛巾磨破了,再垫一层。垫到后来,肩膀上的茧子长得像一层铠甲。</p><p class="ql-block">我记得他们自建高压配电站,肩扛沉重的水泥电缆杆,翻越险峻的狐尾岭。八百多斤一根,六个人抬,一步一步挪,喊一声号子迈一步。那号子从山脚响到山顶,像松涛,像雷鸣,像那个年代特有的心跳。</p><p class="ql-block">这便是他们,我的父辈们和那么多的年轻学员。他们不是英雄。他们怕过,怕山里的夜太黑,怕冬天的风太冷,怕孩子跟着一起遭罪,怕父母的病没人照顾。可他们没有退。身后是这个国家刚刚起步的航空工业。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托举着最尖端的梦想。人拉肩扛的,是几百斤的水泥杆,也是千钧重的大国重器;躬身搅拌的,是几立方的水泥砂浆,也是那个时代个人命运嵌入国家叙事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信仰。</p><p class="ql-block">如今,他们的腰弯了,弯成一座座拱桥,每一节变形的脊椎,都是一座无字的碑。他们的手抖了,那些曾经握钢钎、搅铁水、画图纸的手,如今端起一杯水都要抖上几抖。他们的头发白了,老得那么安静,那么沉默,就像靖安的山,红土覆着青苔,松涛盖住了所有的呐喊。可山记得,红土记得,那台当年生产出来的航空机床记得。</p><p class="ql-block">我常常想,如果那年秋天父亲没有掐灭最后一支烟,如果我们没有坐上那趟开往靖安的卡车,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可历史没有如果。我的父辈们,用一碗红薯饭、一包香烟、一双解放鞋、一封封家书,回答了那个时代给他们出的难题。他们和今天的我们一样,有着最普通、最真实的愿望,想留在省城,想侍奉父母,想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可当国家需要的时候,他们选择了转身。不是因为没有牵挂,而是因为牵挂太重,重到必须用一生去背负;不是因为他们不痛,而是因为他们把痛咽进肚子里,嚼碎了,和着机油与汗水,浇铸进那些冰冷的钢铁里。</p><p class="ql-block">2019年,我陪母亲再次回靖安。石矶头还在,山还是那座山,松树比当年高了许多。国营红山机械厂完成了它的使命,工棚早已拆了。离开时,我在路边折了一枝松枝。松针很硬,扎手,可凑近了闻,有一种清冽的香,像靖安冬天的风,凉飕飕地钻进肺里,让人莫名想哭。</p><p class="ql-block">这些往事,长进我生命里,犹如一圈圈的年轮。少小离家时它开始长,每一年裹上一层,越裹越厚,越裹越密。我以为它不在了,可当我一层层剥开的时候,每一圈里都封存着一个人、一件事、一滴泪。剥开一层,是叔叔阿姨在灯下画图纸;再剥开一层,是年轻学员在车间拧螺丝;又剥开一层,是父亲掐灭最后一支烟,拎起行李,走在全家最前面……最后一层,是我自己,那个穿着解放鞋在红土地上疯跑的小孩,他冲上山坡,回过头,看见山下一片低矮的工棚,炊烟从干打垒屋顶升起来,袅袅的,像这座山在轻轻地呼吸。他不知道,那些炊烟里藏着一个时代最深沉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如今,父亲走了,很多父辈大多也不在了。可靖安的山还在,红土还在,松涛还在,潦河还在日夜不息地流。那台航空机床还在。为了写这本书,我拜访了很多当年的亲历者,当我打开电脑,准备记下这一切的时候,它们都来,不是喧哗,不是张扬,而是整座大山都在场:潦河的流水声,祠堂小学的读书声,厂区广播里《东方红》的前奏,食堂飘来的馒头香,那些用旧报纸糊墙的干打垒的气息,每一条溪流的叮咚,每一块石头的沉默……它们悄悄地围坐在我身旁,慢慢地,慢慢地,从我的笔尖涌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这部70万字的长篇小说,我定名为《红山魂》。不仅代表着国营红山机械厂,它的“红”,是红土的颜色,血与汗浸透的红;“山”,是靖安的山,沉默而坚韧的山;“魂”,不是口号,而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精神基因,在困境中创造意义,在牺牲中实现升华。它没有廉价的煽情,却有催人泪下的真诚。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崇高,来自犹豫之后的义无反顾;真正的奉献,是在承受无数切割之后,依然问自己“还能不能用”。</p><p class="ql-block">国营红山机械厂的建设者,包括我的父辈和许许多多年轻学员,他们完成了自己的长征。那条路上没有雪山草地,却同样充满艰险;没有泸定桥的铁索,却同样需要以血肉之躯扛起千钧重担。他们走完了这条路,走得那么沉默,那么坚定,把青春铺成路基,把热血浇成混凝土,把生命砌进共和国的墙。</p><p class="ql-block">他们把自己活成了那个时代最深沉的呼吸。如今,他们老了,沉默了,像靖安的山一样安静。可只要你俯下身,把耳朵贴在那片红土上,你就能听见,松涛依旧,号子依旧,潦河依旧在流,那颗滚烫的心,依旧在为这片土地跳动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