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踏槐”时

老才臣

　　春末夏初，春花陆续退场，夏花尚未登台，唯有槐花散着清香赶趟儿，成了槐夏的主角。槐树分为两种，花期在五六月份的是刺槐，又叫洋槐；花期在七八月份的是国槐，又叫家槐。顾名思义，后者是土生土长的中国槐，在我国已经有三千年的栽培史；前者的原产地则在北美洲，十九世纪才引入我国，至今不过一百多年的历史。

国槐与洋槐都是豆科槐属的落叶乔木，洋槐枝间有刺，国槐则无。它们的花期不同，花色也有区别，国槐花是淡黄色或黄绿色，洋槐花是纯白色。国槐花可入药，洋槐花可入食；还有一种开紫红色花的香花槐，是洋槐的变体，只能观赏。古人一般不食槐花，却吃槐叶，徐光启《农政全书》说：“晋人多食槐叶，又槐叶枯落者，亦拾取和米煮饭食之。”杜甫《槐叶冷淘》也说：“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槐叶冷淘”是用槐叶饼做成的一道冷食。

国槐是长寿树种，树干苍劲，树皮粗砺，树姿豪迈。它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见证了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的更新迭代、生生不息。

　　早在秦汉时期，通道两侧即“夹路植槐”，是最早的行道树；人居处也必有此树，北方多有以“槐树”命名的村落。村口的老槐树是乡村的标配，人们在树下纳凉避暑，闲话桑麻，透着那么岁月静好！

华夏大地古槐甚多，最有名的莫过于山西洪洞的大槐树，它被视为中国人的寻祖之“根”。元末明初，由于长期战乱及黄河水患，导致中原人口锐减，而山西则人口稠密，遂有移民之举。从洪武三年（1370）至永乐十五年（1417），官府先后组织了18次大规模的移民，人数达百万之众。移民出发前，先在洪洞县广济寺领取川资和凭照，然后在大槐树下集结，由官兵押往他乡。移民故土难离，一步三回首，大槐树和树上的老鸹窝成了告别老家的最后记忆，于是一句民谚流传至今：“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意在告诫后人毋忘来处。

十年前我曾到此一游，广济寺的香火依然旺盛，大槐树仍岿然兀立，只是已非当年古槐，而是后植的第二代。望着斜阳中的老树，我仿佛看到了从这里出发的移民队伍，扶老携幼，迤逦前行，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槐不远人，人亦亲槐。由于槐树跟人们的生活关系密切，自古便流传着许多有关槐树的故事与传说。

《晏子春秋》载，齐景公爱槐近痴，他派官吏日夜守护，还发布命令，凡伤害槐树者一律严惩。有个醉汉不慎伤了槐树，官府准备对他用刑，他的女儿跑去找晏子，说：“今君以树木之故罪妾父，恐邻国谓君爱树而贱人也。”晏子一听有理，便报告了齐景公，废了伤槐之法，并释放了那个醉汉。

《南柯太守传》是著名的唐代传奇，说的是广陵郡有个书生叫淳于棼，他家南边有一株大槐树。有一天，他大醉而归，沉沉睡去，梦见自己到了槐安国，交了狗屎运，被招为驸马，还做了南柯太守。二十余年后，有檀萝国来侵，淳于棼奉命出征，结果吃了败仗。公主死后，他被国王遣返回乡。淳于棼陡然惊醒，原来是一场大梦，所谓“槐安国”就是那棵大槐树根部的蚂蚁窝。呜呼！荣华富贵不过是“南柯一梦”。

黄梅戏《天仙配》源自宋代传奇《董永遇仙传》，说的是董永卖身葬父，孝行感天，玉帝的七仙女欲下凡相会。二人相遇在一株大槐树下，槐树公公为他俩做媒，结为夫妻。七仙女日夜织绢，为丈夫赎了身，却被玉帝所迫重返天庭，剧情反转成了悲剧。

　　古人对槐树总是高看一眼，三国时期，曹丕、曹植和王粲都写过《槐赋》，赞美槐树是“大邦之美树”“中堂之奇树”“华丽之良木”。《三辅皇图》说，“玉树临风”里的“玉树”原意也是指槐树。爱槐于是敬槐，槐树被复合了许多文化寓意，形成了源远流长的槐树崇拜。

《周礼》载，周天子殿外植有三株槐树，象征“三公”（太师、太傅、太保），后世遂借槐树以喻高官厚禄；做官必须要通过科举考试，槐树又与科举扯上了关系。唐宋时乡试、会试三年一考，考试季称为“槐秋”“槐黄”，读书人赶考称为“踏槐”。那时有民谣“槐花黄，举子忙”，是说槐花绽放之际，正是举子紧张备考之时。古诗中，“几年奔走趁槐黄”、“槐催举子著花黄”、“如何三度槐花落，未见故人携卷来”，都是过来人语。

槐树也被视为登科的吉兆，《谈苑》载，北宋的吕蒙正准备参加会试，考前去洛阳“干谒”，也叫“行卷”，即呈递诗文，寻求权贵名流的推荐，这是当时的常规操作。他一去三个月，回家后发现床前长了一棵小槐树，有二三尺高。就在这一年他中了状元。

　　槐花开了，一年一度的高考即将如期而至。在人生的这个重要节点，我想起了苏轼写给友人的一首诗——《和董传留别》，诗云：

粗缯大布裹生涯，

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伴老儒烹瓠叶，

强随举子踏槐花。

囊空不办寻春马，

眼乱行看择婿车。

得意犹堪夸世俗，

诏黄新湿字如鸦。

苏轼在凤翔判官任上结识了友人董传，董传是个穷书生，一身粗布衣裳，却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气质不俗。苏轼对他十分赏识，知道他厌倦了跟老学究的学习生活，便鼓励他参加科举考试。苏轼相信他一考必中，说你虽然没钱买马，不能像当年的孟郊那样“春风得意”，但也能受到达官显贵择婿时的青睐。你的命运将从此改变，皇榜上就要写上你的名字了。苏轼没有看走眼，那年董传果然中了进士。

如今槐花开得正紧，借此吉兆，将这首诗送给“踏槐”的考生，祝你们金榜题名！

丙午 儿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