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雨后初晴，清风拂面。上午八点，我陪老伴儿自东山大道119号启程，向北经绿萝路至体育场路，缓步徐行，心随景动。行至两路交汇处的绿萝植物园西墙，一簇簇凌霄赫然跃入眼帘——橙红灼灼，如焰如旗，在微光里灼灼燃烧。那花形似漏斗，更似昂首的小号；五裂花瓣舒展如翼，风姿绰约；羽状复叶青翠欲滴，长藤蜿蜒攀援于墙垣栏杆之间，向上、再向上，仿佛把整面墙都写成了向光而生的宣言。紫葳科凌霄属，藤本无骨却自有筋骨，依附而不失风骨，攀援而愈见志气。它不单是花，更是语：敬佩、母爱、荣耀、志在高远、勇敢坚韧——六至九月，它以红为墨、以绿为纸，将整个盛夏谱成一首披红戴绿的凌霄志。</p> <p class="ql-block">粉红凌霄本属稀见，可那天转过植物园西角小门，竟撞见一株半隐竹影——柔粉不媚，清气自生，喇叭口微扬，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老伴儿掏出手机欲摄，镜头方抬，风忽而过，几瓣轻旋而落，悄然停驻于她灰白发梢，宛如一小片未拆封的春。她未拂，只含笑仰面，任光在皱纹间缓缓游走。那一刻我忽然彻悟：“披红戴绿”，原非浓墨重彩的喧哗；而是岁月酿就的淡粉，是风过留痕的轻红，是生命在静默攀援中，始终温润而笃定的那一脉志气。</p> <p class="ql-block">阳光穿过叶隙，在橙红花瓣上跳着细碎光斑——那光不浮于表，是渗进脉络的暖，是沉入筋骨的亮。藤蔓不单向上，亦向侧舒展，几根细枝悄然绕过铁栏，探向更远的光。原来“志在高远”，从来不止于垂直的高度，更是心之所向的宽度、步之所履的广度。老伴儿蹲下身，指尖轻触一片带锯齿的绿叶，叶面微糙，却汁液丰盈。她低语：“你看，它攀得再高，根还在土里。”我颔首。凌霄之志，从非离地飞升的孤傲；而是扎得稳、攀得韧、开得烈——在依附中独立，在热烈中沉静，在红与绿的交响里，把寻常晨昏，过成一首有根的进行曲。</p> <p class="ql-block">花枝之下，几枚青绿渐染橙的花蕾静静垂悬，如未启封的信，裹着光与热的伏笔。老伴儿轻数：“七朵将开，三朵正盛，一朵刚谢。”声如耳语，唯恐惊扰了这无声的花事。我凝望那由青转橙的微妙过渡，忽忆起搬来东山大道这二十年：从初来时墙头光秃秃的砖缝，到如今藤蔓成帷、花开如炬——原来所谓“凌霄志”，不在一朝怒放，而在日日抽枝，岁岁添绿；把平凡晨昏，过成一场不声张的奔赴，一次不动声色的凌云。</p> <p class="ql-block">一朵橙红凌霄开得最盛，瓣缘微浪，中心深赭如凝，仿佛把整季阳光都酿成了这一口浓烈。它不低垂，亦不骄矜，就那样坦荡迎光，像一句无需翻译的宣言。老伴儿忽而轻声道：“人老了，也该学学它——红要红得透亮，绿要绿得踏实，志要立得清清楚楚；哪怕攀着旧墙，也要开出自己的天光来。”</p>
<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藤摇，叶响，花影在我们肩头轻轻晃动，仿佛整面墙都在呼吸，都在低语：寻花求语，原是寻自己未熄的志；披红戴绿，终是披一身不坠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