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章:在高原唱起生命的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双新”背景下的语文课,本应该挣脱刻板讲解与考点堆砌的旧框架,在任务群与大单元教学的全新格局里,呼唤着更自由、更本真的课堂形态。面对基础相对薄弱的高原孩子,照本宣科的课文分析、生硬枯燥的答题技巧拆解,往往像高原上骤降的寒气,让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我站在讲台上,望着那一双双澄澈却迷茫的眼睛,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坚定的力量——我必须拆掉禁锢课堂的围墙,把学习的主动权交还到他们手中,让每一个高原学生成为课堂真正的主人。</p><p class="ql-block">我未曾想到,这份放手,竟会收获如此滚烫的惊喜。</p><p class="ql-block">讲授鲁迅《祝福》的那个上午,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轻轻洒在泛黄的课本上。当读到祥林嫂寂然离世的片段,我望着文字里漫溢的冷漠与悲凉,忍不住轻声慨叹:“短工听闻祥林嫂死讯后的淡漠与麻木,像一块冰硌在心头,一个生命悄然离去,周遭却只剩冰冷的麻木,这世道,何其寒凉。”我没有急于抛出标准答案,只是轻声邀请孩子们,分享最触动自己心底的文字与最真实的感受。</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教室里泛起了轻轻的骚动。次登举起来手,他微微前倾身体,眼神里满是动容:“我最受触动的,是祥林嫂死后,窗外‘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这一段。”</p><p class="ql-block">我以为他会说出景物描写渲染氛围、烘托心境的常规解读,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所有人都对她的死漠不关心,就连‘我’也只是短暂震惊,只有天地万物,在为她无声地悲伤哭泣。”</p><p class="ql-block">这份藏在少年心底的柔软与慈悲,瞬间点燃了整个课堂。孩子们不再拘谨,纷纷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下课铃响起,灯真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定:“对于祥林嫂之死,我读到的全是冷漠,唯有‘我’的反应有人性。‘我’接受过新思想,有生命觉悟,懂得平等尊重每一个生命。”</p><p class="ql-block">我满心欢喜,伸手想要与他握手,为这份深刻的领悟点赞。</p><p class="ql-block">我刚想宣布下课,扎西“腾”地从座位上冲过来,胀红着脸,手几乎举到我眼前:“老师!我,还有我!”</p><p class="ql-block">我笑着停下脚步,对大家说:“给他个机会,好不?”</p><p class="ql-block">扎西语气急促,生怕错失良机:“我觉得和祥林嫂一样的下层人最可怜,他们对她的死漠不关心,其实是对自己的生命淡漠。他们从心底觉得自己命贱,践踏祥林嫂,也是在践踏自己。他们麻木不自知,祥林嫂的命运,就是他们的命运,就像闰土、杨二嫂一样。”</p><p class="ql-block">执教《祝福》多年,我听过无数次标准解读,却从未被如此直击心底。这些高原孩子用最质朴的语言、最本真的生命体验,读出了文本深处最鲜活的灵魂。这次,文字被读活了,高原课堂被点燃了,孩子们眼里闪烁的光芒,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人、文、课在这一刻完美相融,我真切地触摸到,高原课堂里蓬勃跳动的生命律动。</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我更加坚定地开放课堂,带着孩子们在文学的天地里自由遨游。在学习苏轼《赤壁赋》时,我没有先讲解“借景抒情”“旷达情怀”等考点,而是让孩子们抛开教参,只跟着文字,说说自己读到的苏轼。平日里一向安静的布秋主动站起来,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山,轻声说道:“苏轼在江上看月亮、听风声,觉得自己很渺小,又觉得天地很大,我觉得他像站在我们藏巴拉山顶上的人。”</p><p class="ql-block">我没有打断,静静听她继续说:“我们高原的人会转山、拜湖,也会觉得人很小,自然很大,可心里会很安稳。苏轼丢了官职,心里难过,却在江水里找到了平静,就像我们难过时,去看雪山、看草原,心就会宽起来。他不是放下了烦恼,是把心放进了天地里,这和我们敬畏自然、顺应内心是一样的想法。”</p><p class="ql-block">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灯真还补充了苏轼“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的感悟,说这像极了高原上的四季流转和江水长流,他说生命会消逝,但天地的美好永远都在。没有标准答案,没有答题模板,孩子们用高原独有的生命体验,读懂了千年之前的苏轼,也读懂了文字背后的生命豁达。这堂没有刻意设计的课,再一次让我看见,开放的课堂里,藏着最珍贵的思想光芒。</p><p class="ql-block">学生学习兴趣起来了,我的教学激情也陡增。我尝试着从不同角度,运用不同手法来丰盈语文课堂的生命力。我引导学生一起品读经典,将《红楼梦》作为班级阅读分享的第一部课外作品,以小组为单位,每天课前用几分钟分享章节感悟,一起挖掘文字里的青春、成长与生命内涵,从中认识关于青春叛逆与萌动的实质,体会生命中青春的幻灭感;讲授《琵琶行》时,我备好音乐与画面课件,让孩子们在悠扬的旋律与唯美的意境中,感受文字的艺术魅力;学习《荷花淀》时,我们一起制作饱含景、人、情的海报,让扎西与玉瑛演绎课本剧里的夫妻对话,在沉浸式体验中读懂文字里的温情与力量;品读《荷塘月色》时,我将课文浓缩成诗意的文字,让文字的美直抵心灵深处。</p><p class="ql-block">晚风吹动,我心在荡漾。</p><p class="ql-block">月亮升起,我月下的荷塘,你是否安然无恙?</p><p class="ql-block">今夜,我想、我想踏上一条打通寂寞的幽径。</p><p class="ql-block">这无边的月色,我苍茫的心,可好?</p><p class="ql-block">荷叶田田,你这婉转婀娜的天使啊,你把我的心事旋转。</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这陶醉,是为谁?</p><p class="ql-block">为了今夜,我梵婀玲上的一曲荷塘!</p><p class="ql-block">为了今夜,我轻纱漫笼的荷塘月色!</p><p class="ql-block">藏巴拉山的月色下,这一群鲜活的少年,就是我在高原上写下的最生动的诗行。</p><p class="ql-block">我常常告诉孩子们:“学识与智慧,是陪伴一生最珍贵的财富,它能滋养灵魂,让生命拥有永恒的美好。即便我们将来依旧生活在雪山脚下,依旧做草原上的牧民,有了文化与认知,我们的生命状态也会超越祖辈,体验到不一样的人生,触摸到生命里更多的幸福与光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这样自由松弛的课堂里,高原孩子的个性化表达如雪山清泉般自然流淌。一天,拉姆与玉瑛一起进了我的课堂听课。课后,拉姆慨叹道:“老师,你们班学生真让我震惊!您让学生找伏笔,我根本不敢相信他们能自己完成。没想到,课堂上居然有十几个学生举手!恨不得将手伸到您面前!我的课堂,上课没人举手。您这节课还做到了“教考结合”“过手落实”,学生的思维也被打开了。”</p><p class="ql-block">“哪里哪里?”我对拉姆故作谦虚。</p><p class="ql-block">我看向玉瑛,玉瑛嗫嚅道:“我,我录音了,老师。”</p><p class="ql-block">她翻开课本,指着一段文字说,“您看,这里,老师您在让学生找伏笔时,学生把‘林冲冒着风雪出门沽酒时朝着寺庙拜了拜’这个细节作为伏笔,然后把后文的‘林冲觉醒后,反杀陆虞候等人,并将奸人的头颅放在寺庙的供奉台上’这段作为呼应,这种解读分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p><p class="ql-block">原来,灯真找伏笔时,提出了一个新奇的观点:“庙宇是中国古代百姓和过去的高原人视为神圣的场所,小说中的林冲出门之前朝着庙里拜了拜,或许在当时,他并不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当他偷听到自己要被杀人灭口时,才开始愤怒,开始觉醒。他杀了奸人,并将头颅放在庙台上,这是林冲在将奸人的头颅视为祭品在供奉神明,他认为是神明的庇佑,才使自己逃离了此次劫难,他似乎有还愿的意思。所以我认为,前面的描写是为后文这个情节埋下的伏笔。我们高原人的祖辈是信奉因果的,我们相信虔诚善良的人就应该有好报的嘛。林冲拜了寺庙,他就听到奸人计谋了,得以保全了自己,这就是因果,也算伏笔。”</p><p class="ql-block">玉瑛说:“老师,听完这学生的分析后,我翻看了这两个相关段落,学生从祭祀角度去解读,不一定准确,但至少逻辑推理是通达的。我也要落实深入文本分析,以前在这块上做得很不到位。”</p><p class="ql-block">“深入文本分析说得简单,落实起来很难,许多花样百出的课堂其实都停留在浅层次的分析上,学生缺乏兴趣,课堂如同嚼蜡。”拉姆说。</p><p class="ql-block">“怎样才能让学生对语文课感兴趣呢?”玉瑛问。</p><p class="ql-block">“文学作品阅读中,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解读者,高原学生也都是鲜活的阅读个体。</p><p class="ql-block">我就带着他们踏踏实实地读,在读的过程中把体念、思考和表达的机会给予学生,让他们独立去解读,读成啥样算啥样,充分肯定,这样就激活了他们的思维。”我说,“这就是高原学生的个性化阅读,个性化包括民族性、地域性、个体性,这些是我们作为教师应该尊重的。相信他们!我们只需要在背后发光!让他们自己亮去吧!”</p><p class="ql-block">学校要求五年以下教龄教师上过关课。我们组除了玉瑛,还有彭小娇也需要上过关课,我给她们分配了任务,彭小娇选了《念奴娇 赤壁怀古》,玉瑛犹豫了一会,选了《短歌行》。</p><p class="ql-block">我望着玉瑛再次确认:“你确定?《短歌行》?”</p><p class="ql-block">“嗯!老师,就选《短歌行》!”她态度坚定。</p><p class="ql-block">这一批新来的年轻姑娘很好学,为了展示自己的新面貌,她们都找我磨课。彭小娇最先展示了苏轼的《念奴娇 赤壁怀古》,说实话,这堂课的效果出乎我的意料。平时看起来憨厚朴实,不善言谈的姑娘,公开课上竟展示出意想不到的沉稳与厚重来。她神态自如,不急不躁,思路清晰,获得了全组老师的好评。</p><p class="ql-block">玉瑛听过彭小娇的课之后,有了压力,她备课更加认真起来。但她第一次磨课时,显得过于紧张,效果不太令人满意。她的教态时而拘谨,时而跳脱,我明显感到她内心的不安。她的课件文字小而冗繁,还有点杂乱。她的表达和教态本来不错,但讲起这曹孟德的诗词来,着实有点不搭调。她表现得很卖力,仿佛想从瘦弱的身躯里迸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来。</p><p class="ql-block">玉瑛生长在安岳一个小县城,父母年轻时在外打工,后来家里有了弟弟和妹妹,她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常听她提到奶奶,很少听她说起父母。初到云岭中学时,她很在意别人的评价,说话处事总是小心翼翼,仿佛在努力讨好着每一个人。这天晚上,她来到我寝室,傻傻站在我面前。见她这副模样,我动了恻隐之心,因为我又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只身到偏远乡村教书的孤独与无奈来。我从单元任务出发,给她讲解了关于“生命觉醒”的内涵,并逐篇分析了思想主题,最后进行了大单元目标的提炼。</p><p class="ql-block">我告诉她:“要胸中有丘壑,你才能驾驭得了这样宏大气势的教学题材。你要先整体把握单元的思想主题,才能深入浅出地道出来,而且不会这么费力。”</p><p class="ql-block">她默默听着,不停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给她讲完构思后,已过午夜。说实话,我对她是没有太大信心的,然而在她收拾书本时,我发现她压在书本下的手机一直在录音,两个多小时!多用心的姑娘!之后,她不停地磨课,第六次是在我们班磨的,效果依然不理想。我将需要修改的每个细节都帮她整理出来,她回到寝室熬到凌晨三点才睡觉。第二天,玉瑛按部就班,滴水不漏地完成了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堂公开课。评课时,老师们没说什么,因为太过程序化、设计感太强的课堂是没有棱角的,她有点失落。</p><p class="ql-block">我鼓励她:“第一次公开课不出差错,顺利完成就算成功,以后慢慢打造出有棱角的课来。”</p><p class="ql-block">“什么样的课才是有棱角的呢?”她疑惑地看着我问道。</p><p class="ql-block">“有棱角的课,你得有扎实的文学基础,还得有对教育教学高屋建瓴的理论把握与思考,还要紧跟时代步伐,把握时代脉搏,加上个性化的课堂设计和个性化的文本解读。”我一边建议,一边鼓励她,“教师的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急!刚开始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再说,你也尽力了,没什么遗憾的!”</p><p class="ql-block">玉瑛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起来。</p><p class="ql-block">又是一个看月亮的晚上,我和玉瑛坐在巴楚河边,听玉瑛唠叨起最近在教学中的点滴感受来。</p><p class="ql-block">她说:“从那堂课后,我就开始抓住每一个提问的机会,试着将课堂交给学生,但课堂还是死气沉沉,举手的人少之又少。看来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不怕,想想那个前往西藏的独行阿姨,一个人,要战胜自己,战胜重重困难。我相信我也可以。”</p><p class="ql-block">“你是有什么想法?这学期这么上进?”我调侃道。</p><p class="ql-block">“我,我想出去。”</p><p class="ql-block">对于年轻人,突然生出什么想法都很正常,他们的思维随时可以天马行空,没有人会笑话。或许玉瑛为了离开这大山,急于进补吧?我前半生的所谓努力,所谓拼搏,也大都缘于此——一次次地逃离。不管怎样,一个人只要对未来有了憧憬,生命便从此有了更深远的意义。</p><p class="ql-block">终于有一次,玉瑛在月光下兴奋地告诉我:“老师,我今天在课堂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不是‘满堂讲’的那种。是我的学生带给我的惊喜,我们好像一同打开了新思路。”</p><p class="ql-block">原来,玉瑛在契诃夫的《变形记》中设计了“格里高尔为什么会异化为甲虫?”的问题。在引导过程中,学生们按照“教考结合”的逻辑从社会影响、家庭影响、个人原因等方面,非常全面地解答了这个问题。更让她惊喜的是:有个平日里语文课上不爱发言的女生举起了手,玉瑛非常开心地给了女生机会,女生答道:</p> <p class="ql-block">“我认为格里高尔变成甲虫的原因可能是因为甲虫的外壳是最坚硬的,他经受过太多的敌对和攻击,社会对他的压榨、家庭对他的欺压、旁人对他的无视……他希望能够用甲虫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那颗柔软的、伤痕累累的心!他太累了,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需要一个为他遮风挡雨的空间,所以卡夫卡就创造了这个壳。”</p><p class="ql-block">女生的答案让我也豁然开朗起来,我说:“真好,这就是教学相长!这些答案在教参案书上都难以找到,这是学生灵魂与文本的撞击,这是高原学生的生成式学习。”</p><p class="ql-block">玉瑛还说,她在于漪文中读到“学生是活泼的生命体,不是简单的容器;课堂里没有时代活水流淌,能与学生心灵碰撞、能使学生兴奋吗?”这与我的教学思想很接近。</p><p class="ql-block">“活水在哪里?”我重温起于漪的话来,“三尺讲台联系到孩子的生命历程,你教高尚的人,高尚的情操,教道理,教山川美,自己不感动自己,如何能感动学生?我们要让课堂唱起生命的歌。”</p><p class="ql-block">我说:“生命,生命之歌,这就是课堂的活水!”</p><p class="ql-block">我让玉瑛马上回寝室将这个教学故事和教学反思记录下来。在上操场的筒子楼里,玉瑛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一轮月亮游走于藏巴拉山的山坳里。</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