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业丨故事丨（七）

叁点壹肆.桐柏红

十句话

海明月收到一份内部学习材料，近期学习重点，归纳起来“十句话”。她看了一遍，觉得每句都沉甸甸的，有些地方字面理解模糊，实质吃不透。

周末，她约了关磊落喝茶。关磊落退休后闲不住，每周六上午固定去一间茶馆坐坐，看看报纸，跟老熟人聊聊天。

海明月到的时候，关磊落已经泡好了茶。

“关老师，您帮我看看这个。”她把那十句话递过去。

关磊落戴上老花镜，扫了一眼，笑了：“这十句话，够你琢磨十年。”

他把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起第一句。

“政从正来，智从知来，位从立来。”

海明月问：“这个‘正’字，是不是就是正直的意思？”

“不光是正直。”关磊落说，“正，是公正、端正、正气。你在体制内，手里有公权力，做事不公，路就走歪了。别人有别人的关系，你有你的原则，你守得住这份正，你就有资格从政。守不住，趁早别干。”

“智从知来也好理解。智慧不是天生的，是学出来的。你不学习，不研究政策，不了解基层，你的智慧从哪里来？拍脑袋想出来的主意，十有八九要出问题。”

“位从立来，这个最实在。位置不是要来的，不是跑来的，是立起来的。你把工作立住了，把人品立住了，别人自然就看见了。立不住，跑断腿也没用。”

海明月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政从正来，智从知来，位从立来。三个字：正、知、立。

关磊落伸出第二根手指。

“统揽考验能力，放手考验胆识。”

“什么叫统揽？”关磊落说，“就是你管一个部门、一个单位的时候，能不能把全局看清楚。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你看不到全盘，就抓不住重点。这叫能力。”

“那放手呢？”

“放手就是敢不敢用人。”关磊落说，“很多领导事必躬亲，什么都自己抓着，怕别人干不好。结果自己累死，下面的人也没成长。敢放手，敢让下面的人去干，敢为他们的失误兜底，这叫胆识。没有胆识的人，干不成大事。”

海明月想起自己的科长，大事小事都攥在手里，科里的人干得没劲，她也累得够呛。她想，这可能就是缺乏胆识。

关磊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第三句。

“面对大是大非，决策必须果断。”

“你看有些人，遇到事犹豫不决，开会开了一遍又一遍，材料报了一轮又一轮，就是拍不了板。为什么？怕担责任。”关磊落放下杯子，“但是有些事，拖不得。涉及原则问题、涉及群众利益的问题，你拖一天，损失就大一天。该断的时候不断，就会失去最佳时机。果断不是鲁莽，是你在充分了解情况之后，敢于拍板。”

海明月点头。她见过这样的领导，事事请示，事事汇报，最后什么问题也没解决。

关磊落看着窗外停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说第四句。

“踏实者将顺，张狂者必亡。”

“这个好理解。你老老实实干事，一步一个脚印，路就会越走越顺。你觉得自己了不起，目中无人，说话办事张扬跋扈，迟早要出事。体制内不是没有能人，但没有哪个能人是靠张狂上去的。”

海明月说：“我见过一个，刚提了副处，走路都不一样了。开会抢着发言，别人说话他打断，不到半年就被调整了。”

“这就是张狂者必亡。”关磊落说，“不是别人害他，是他自己把自己送上去的。”

关磊落伸出第五根手指。

“慎酒、远色、轻财、修神。”

“这八个字，是保命的。”关磊落的表情严肃起来，“酒桌上最容易出事，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答应。第二天酒醒了，后悔也晚了。”

“远色，这个我上次跟你说过。不该碰的，碰都不要碰。”

“轻财，不是让你不爱钱，是让你别把钱看得太重。你把钱看重了，就会为了钱去做不该做的事。你在体制内，工资够你体面地活着，别贪。”

“修神，修的是心神。一个人心神不定，就容易被人牵着走。你心里得有个定盘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个定盘星，就是你的神。”

海明月把这八个字记在本子上：慎酒、远色、轻财、修神。关磊落看她记完了，没停，直接说第六句。

“位子是组织给的，与能力关系不大。”

海明月愣了一下：“关老师，这话我不太同意。没有能力，组织怎么会给位子？”

关磊落笑了。

“你听我说完。我的意思是，有能力的人很多，但位子是有限的。你把位子给你，不是你比别人能力强多少，是组织信任你，把这个机会给了你。所以别觉得自己了不起，别觉得这个位子是你应得的。你应得的，只有你挣的那份工资。位子随时可以拿走，你手里的本事，谁也拿不走。”

海明月沉默了。她想起自己提副科的时候，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飘飘然。现在想想，那个位子换一个人坐，也能干。

“第七句。”关磊落说，“政绩是集体挣的，与群众关系极大。”

“你在一个岗位上干出了成绩，这个成绩是你一个人的吗？不是。是上级支持的，是同事配合的，是群众参与的。你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别人心里会怎么想？”

“另外，政绩是给群众看的，不是给领导看的。你做的事，群众说好，才是真的好。领导说好，可能只是因为你听话。你把政绩做在群众心坎上，你就站住了。你做给领导看，领导一走，你的政绩就塌了。”

海明月想到了“形象工程”这个词，没说出来，但心里清楚。

“第八句，得人心者得天下，弃利益者方成志。”

“这个‘弃利益’，不是让你不要利益，是让你别把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关磊落解释，“你做决策的时候，先想的是对自己有什么好处，那你做的决策一定有问题。你得先想对群众有什么好处，对大局有什么好处，最后再想你自己。”

“得人心，得的是群众的心，不是个别人的心。你把群众放在心里，群众就把你抬在头上。你心里没有群众，群众手里有选票、有意见、有举报信。”

海明月把这句话圈了起来。她觉得这是十句话里最有分量的一句。

“第九句，走得快、走得急，不如走得稳、走得远。”

关磊落说：“这个不用我多讲。你看看那些走得快的人，有多少是走得远的？反之，那些真正走得远的人，没有一个是急功近利的。他们每一步都踩实了，每一级台阶都站稳了，所以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海明月想起关磊落自己。干了一辈子，不声不响，没见跟谁红过脸，也没见争过什么。但到了退休的时候，全系统的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这是走得稳，也是走得远。

关磊落说了最后一句。

“心如止水，静待花开。”

海明月看着这八个字，觉得有点诗意，但不太明白在职场里怎么用。

关磊落说：“意思是别急。你种了一棵树，今天浇水，明天施肥，后天就想吃到果子，哪有这个道理？你得等。树自己会长的，花自己会开的，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

“很多人着急，着急提拔，着急出政绩，着急被看见。一着急，动作就变形了。动作变形了，事就做不好了。事做不好了，提拔就更没指望了。这就是欲速则不达。”

“心如止水，不是让你什么都不想，是让你稳住。风来了，水不慌。浪来了，水不乱。你在那个位置上，每天都会有各种事来找你，你要是稳不住，一天都干不下去。”

海明月把十句话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政从正来，智从知来，位从立来。统揽考验能力，放手考验胆识。面对大是大非，决策必须果断。踏实者将顺，张狂者必亡。慎酒、远色、轻财、修神。位子是组织给的，与能力关系不大。政绩是集体挣的，与群众关系极大。得人心者得天下，弃利益者方成志。走得快、走得急，不如走得稳、走得远。心如止水，静待花开。

她合上本子，看着关磊落。

“关老师，这十句话，够我用一辈子。”

关磊落笑了，给她续了一杯茶。

“够你用一辈子，但你得每天拿出来看一看。不是看一遍就完事了，是遇到事的时候，拿出来对照一下。看看自己今天有没有做到‘政从正来’，有没有守住‘慎酒、远色、轻财、修神’，有没有‘心如止水’。”

海明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但心里是热的。

茶馆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人来人往，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海明月看着那些行人，想起关磊落说的“得人心者得天下”。她想，那些走在街上的人，那些买菜的大妈，赶公交的上班族，送孩子上学的父母——他们才是这十句话的最终指向。

为了他们，自己也得把这十句话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