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花儿开2026

杨力

<p class="ql-block">我站在这棵绣球花前,挪不动脚步了,粉的、紫的、蓝的,一团团一簇簇,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像过年时孩子们凑在一块儿看烟火,各自仰着天真的脸。这花开得真大,大得有些霸道,把阳台下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都占满了。可我知道,它是替安吉拉占着的。安吉拉走了快三年了。养老院的阳台还在,那扇她常常推开的窗也还在,只是再不会有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伸出来,朝楼下挥一挥了。我仰头看那阳台,阳光正好照在栏杆上,亮得晃眼。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午后,疫情正紧的时候,我们都出不去,她下不来,我们上不去。她就站在那阳台上,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却浑然不顾,只弯着腰朝下喊:“亲爱的,今天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我们用绳子系了饭盒,她在上面慢慢地往上提。那绳子晃晃悠悠的,我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可她稳当得很,一边提一边笑:“你们中国菜真是神奇,闻着这个味道,我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她说的不假,那些日子,我们送过红烧肉、送过饺子、送过粽子,她总记不住“粽子”这个词,便自己造了个英文说法,还得意得很。认识安吉拉那年,她八十二岁,我五十二岁,按说隔了三十年的距离,可头一回见面就聊得像老相识。她说西班牙语,我说中国话,中间用英语搭着桥,磕磕绊绊的,居然什么都能说透。后来我想,也许不是因为语言,是因为她有一种本事,让对面的人觉得自己是被完整地看见的。她看你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装着专注,装着好奇,还装着一点顽皮的火花,像是在说:来吧,给我讲讲你的故事,我保证会觉得有趣。她确是优雅的。八十多岁的人了,出门还要涂口红,还要挑耳环。可她的优雅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的优雅——她会突然哼起弗拉明戈的调子,手舞足蹈地在房间里转个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迟开的花。这时候你才想起来,她年轻时是学舞蹈的。她也奔放,有一回我们聊起各自年轻时的恋爱,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沙发扶手说:“我那会儿可比你疯狂多了!”然后真的讲起来,讲到精彩处,自己也红了脸,却还是讲完了,末了加一句:“所以你瞧,活到我这个年纪,什么都是风景。”知性也是真的。她读过很多书,巴尔扎克、略萨、马尔克斯,随口就能引一段。可她从不卖弄,只是在你困惑的时候,轻轻说一句谁谁在哪本书里说过什么,像递过来一把钥匙,你自己去开门就是了。幽默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有一回她摔了一跤,腿肿得老高,护工要送她去医院,她却说:“别急,让我先照照镜子,看看我这个角度好不好看。”护士们都笑了,她也笑了。</p> <p class="ql-block">就是这样一个老太太,走了。走的时候八十九岁,幸好我们在疫情的后,又能见面如初,去养老院的时候,总能看见阳台下的绣球花正在盛开,今年我们再次前往养老院,不是去看安吉拉,而是去看这一棵绣球花,我发现往年这花似乎没有这般热闹。我问养老院的园丁,是不是换了品种。园丁摇头,说一直都是这一棵,也许是今年雨水好,也许是它自己想开成这样。我信了后一种说法,也许它知道,那个常常在阳台上往下看的老人不在了,它得替她多占一些地方,多添一些颜色,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停下来,忍不住想起些什么。如今我每次路过,都要站一会儿。看看花,看看阳台。粉色的像她脸颊上的红晕,紫色的像她那条围巾,蓝色的像她的眼睛,她眼睛里的蓝不是那种浅淡的蓝,是深沉的、藏着许多故事的蓝。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彼此挨着挤着,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我常常想,缘分这东西真是奇怪。一个中国人和一个西班牙人,隔着千山万水,在彼此生命的某一段路上相遇了,居然能走得这么近。她教我做西班牙海鲜饭,我教她用筷子;她给我讲内战时的童年,我给她说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我们都听不懂对方的母语,却都听懂了对方的心。这绣球花也是奇怪。粉色、紫色、蓝色,明明是不同颜色的花,却长在同一棵上,根缠着根,枝连着枝。这大约就是忘年交的意思,隔了年岁,隔了国界,隔了语言,可根是缠在一起的。安吉拉,花又开了。你若在天上看见了,就朝着这个方向笑一笑吧。我在这里,替你看着这花,替你记着那些用绳子吊上去的中国菜,替你活着这个你已经离开的世界。花谢了还会再开,人走了却不会再来,可有什么关系呢,有些香气是散不掉的,就像有些人的模样,早就开成花了,开在阳台上,开在记忆里,想忘也忘不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