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读书之阅末闲记

冷空气

又是周五值班日，又遇大型考试，完成了考场布置，校园归于清寂，已无学子往来。同组几位搭档各有琐务缠身：或有孩子即将迎战高考，或为新居装修奔走，或从心理辅导与招生工作一线奋战方归。于是，劝他们先行离开，偌大的校园，留我一人值守，足矣。

缓步巡查校园，见高三四楼考场一盏灯光未熄，叮嘱保安及时处置；部室楼三楼空调还在呼啸，电话联络同事即刻返校关停；顺路来到宿舍，看望几位路远、留校持续学习的高三学子；移步至北门外，看昔日车马喧闹，因曾经对面而立的两所学校调整校门方位，街巷慢慢冷清下来，仅剩的几家小店坚守本心，以质立足，袅袅烟火仍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夜色渐深，万物归于安寂。坐拥这一方静谧，可伴书沉思，可随心漫行，思绪肆意舒展，亦是这忙乱的五月，难得的一份享受。

纵观整个五月，计划内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不出所料地把教学时序拆解得支离破碎。虽已万般筹设，终抵不过学习状态难以连贯，学业焦虑与青春躁动交织，孩子们始终沉不下心性。随之而来的，是课堂上的懈怠，是日常言行的失序出格，是人际矛盾冲突的不断升级……面对现状，我们在强化课堂巡查、夯实教学常规之余，更反复提醒全体教师：育人先自持，务必稳住心态。管教是责任使然，可教育从来讲究张弛有度——何为科学、有效的管束？已然成为当下令人无奈的教育环境中，摆在每一位教育工作者面前的一道必答考题。学会掌控情绪、拿捏分寸，培塑智慧，是不可或缺的核心素养，更是需要不断强化的职业技能。

梁晓声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作家，《人活着》是继《人世间》之后，更能彰显其冷静、睿智、风趣等写作风格与丰富人格的散文集。忙碌之余，我断续用了二十余天才细细读完。书中，作者始终立于尘世一旁，清醒审视世间万象，笔触质朴又饱含力量。他将目光投向广阔社会与周遭人事，不刻意渲染情绪，也不故作激烈评判，只是从容描摹市井百态、人情聚散，把普通人的悲欢、时代里的细微变迁一一铺展。文字冷静克制，却也藏着滚烫的温度，于家长里短、烟火日常中一层层剖开生活原貌。平淡的叙述里沉淀思考，庸常岁月中探寻活着的真谛。读来，若与智者闲谈，字字平实却余味悠长，让人可以在百态人生里，读懂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一过”，梁晓声在《人活着》中为我们呈现的答案是：“人为什么活着”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但是，一定可以有更好的方式活着。

加缪的《每个冬天的句号都是春暖花开》，是那日“有书”日历上推荐的文字，只一眼，便被这句温柔又充满力量的文字打动。拿到书后，竟不忍释卷，一日之间，神游千里。这本集结了加缪清醒又温柔的文字里，他诉说着不断涌入生活的万千荒诞与意外磨难，但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美好和希望的追寻。在他的认知里，寒冬从不是永久的绝境，那些看似停下脚步的“句号”，也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蓄力转身、静待新生的分界。

步入中年，我们常常行走在生活与工作的双重奔波里。讲台之上是教书育人的责任，讲台之下是一地琐碎的日常，日复一日的耕耘难免遭遇倦怠，育人路上的波折、生活里的压力，都如同漫漫寒冬，难免让人身心疲惫，心生迷茫。我们习惯了负重前行，也渐渐懂得，人生从不会永远顺遂。加缪的文字恰似一剂安抚人心的良药。书中的“句号”，是冬天的结束，更是春天暖阳的序曲，何尝不是我们奔波之余，必要的停顿与自省。教育本就是一场慢下来的守望，只有在隆冬里默默积蓄力量，才会等来春日里万物萌发，向阳而生。

半生走过，渐渐明白人生没有永远的低谷。那些咬牙坚持的日夜，那些默默付出的时光，都在悄悄浇灌希望。接纳当下的不易，在平凡岗位上守住虽不断消耗但必须保持的热忱，相信寒冬的落幕，终将迎来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

五月读完的最后一本书，是韩国作家韩江的《素食者》。那晚品读罢加缪的文字，随手从女儿的书架上取下了它。记得去年此时，这部获奖作品风靡一时，我几番想买却屡屡缺货。后来女儿抢先入手，我们相约读完后彼此分享，可书虽带回，却一直未能进入去年的阅读序列。如今偶然相遇，也算兑现了当初的约定。

全书由三篇相对独立又彼此勾连的中篇构成，故事始终围绕主人公金英惠展开，完整描摹出她从一名寻常家庭主妇，一步步彻底摒弃肉食、执意想要化为草木的人生轨迹。《素食者》以丈夫为叙事视角，《胎记》借姐夫的目光铺陈，《树火》则由姐姐亲口讲述。三个身份、三种视角，从不同侧面拼凑出英惠的全貌，也道尽了她在家庭与世俗夹缝中的艰难处境。

故事循着时间线缓缓推进：英惠突如其来的纯素食选择，引爆了家庭矛盾，掀起一场场风波；姐夫偏执极致的艺术追求，又将本就脆弱的英惠推向更深的精神深渊；最终她栖身精神病院，一步步脱离人类的生活秩序，彻底走向极端。而伴随着英惠精神与生命的异化，姐姐仁惠也在无尽的痛苦中，慢慢完成了自我觉醒。看似荒诞、细品却又暗藏因果的精神陷落，读来只觉“寒、栗”。这份寒意，来自英惠病态的沉沦背后，对周遭压抑环境最彻底的逃离；来自她拒绝肉食，实则是拒绝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这份寒意更来自，藏在这荒诞且疯狂之下的反抗，竟与身边许多孩子的状态隐隐重合：看似乖顺如常，内心却早已筑起高墙，沉默、叛逆、封闭自我，如同困在方寸天地里的幼芽，无力挣脱周遭的束缚，只能用消极的方式，躲避扑面而来的压力。

书中的家庭，没有人真正读懂英惠。家人只看到她“反常”的举动，急于纠正、强迫、规劝，却从未俯身倾听她内心的呐喊。现实里无数的家庭：父母将焦虑化作层层枷锁，把未完成的期许、世俗的标准统统加注在孩子身上，以为严苛管教是负责，以为步步规划是疼爱，却忘了每个生命本就有独属于自己的生长节奏。家长在迷茫中焦虑，在焦虑中失控，孩子在重压下挣扎，在挣扎中迷茫，两代人相互消耗，原本温暖的港湾，慢慢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牢笼。

身在教育一线，我常常目睹这样的困境，陷入两难。明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许多根深蒂固的观念、错位的相处模式，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扭转，可为人师者的本心，又让我无法冷眼只做看客。于是，搭建架构，完善机制，培养人才，营造氛围，一场场专业报告，一轮轮精准测评，一回回家校沟通，一次次耐心劝导，想要拨开笼罩在孩子头顶的阴霾，想要唤醒执迷的家长。这个过程漫长又磨人，常常付出良多，却收效甚微，疲惫感席卷还在可以承受的界限，那种在完全错位的价值观中，与负能量、低认知、固执且偏激的反复博弈，真的会让人心力交瘁。偶尔也会自问，这般执着究竟意义何在？可转念看向那些眼神黯淡、步履彷徨的孩子，终究还是不忍转身。文字之外，我看见的是万千普通家庭的缩影，是成长路上无处安放的情绪，是爱与伤害交织的两难。英惠最终选择彻底脱离人间秩序，这是故事里的悲剧；而身处现实，我们所能做的，便是竭力不让相似的悲剧在少年身上重演。

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改造，更不是强势的掌控。它该是春风化雨的接纳，是平等温柔的倾听，是允许每一颗灵魂按照自己的模样慢慢生长。不必强求所有人活成同一种标准，不必用世俗的标尺丈量每一段人生。

从梁晓声的清醒、自持，到加缪的乐观、勇气，再从韩江的荒诞中抽离出来找到依旧选择热爱和接纳的定力与信念，便成为这个五月里，既理性，又温暖，且无法复刻的独特记忆。

五月的喧嚣终将散去，六月的热浪即将袭来。无论是即将到来的高考，还是孩子们漫长人生的考卷，我都愿做那个在隆冬里默默守望的人——相信所有的积蓄与忍耐，终将迎来属于生命的春暖花开。

也愿每一位同行者，能在琐碎与压力中，守住内心的光。

谨以此，与诸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