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笔者花艺</i></p> <p class="ql-block"> 一清访学的方向是基督教文化研究。西方文学乃至整个文化艺术,都与宗教有着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可谓千丝万缕源远流长。许多重要作家和作品,不从这个角度入手,很难说到点子上。比如雨果的人道主义情怀和政治理想,从代表作《悲惨世界》到封笔之作《九三年》,始终贯穿着博爱主题。</p><p class="ql-block"> 论起宗教色彩,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恐怕是最突出的一位。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将其视为鼻祖,给人的阅读感受相似,云山雾罩一头雾水。不过,他的小说故事情节大致明了,令人费解的是笔下人物,神神道道不大正常。</p><p class="ql-block"> 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里的副主教对爱丝梅尔达是肉体占有欲:我爱你,你必须爱我,否则我叫你死。敲钟人喀西莫多是精神上的:我爱你,你不爱我,我依然可以为你而死。美丑善恶,泾渭分明。</p><p class="ql-block"> 而陀氏的小说《白痴》里,罗果静对娜斯达莎是肉体的爱,梅思金公爵是精神化的。前者被女方一再忽悠,愤激之下将其杀死,患有癫痫的公爵赶到,面对此状并没抽抽,却把神经错乱的凶手揽在怀里安慰,并排躺在女尸不远处。一般人无法理解这个天真得被视为白痴的人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时,一清不知天高地厚选了陀氏代表作《罪与罚》做论文,无知无畏。现在重读经典,深知这块硬骨头有多难啃,牙崩了也啃不出名堂。目前的高校教材中,有的选其最后一部小说《卡拉玛卓夫兄弟》当代表作,重点分析弑父主题。四大名作中,只有《群魔》没读过,一清从文学院图书馆借来,补课。</p><p class="ql-block"> 书中人物辩论话语和心理活动很多,大段大段成篇累牍,不了解社会背景,不清楚针对的时代思潮,看得迷迷瞪瞪如坠深渊。但人物神经兮兮的性格刻划,超越日常尘世的精神追求,则是熟悉的独特文化景观——俄罗斯文学的“圣愚”传统。</p><p class="ql-block"> 陀氏小说情节有个引人注目的模式:犯罪者不但有知识,且懂法知法,(《罪与罚》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卡拉玛卓夫兄弟》里的伊凡,都是学法律的大学生),而唤醒其心灵良知的却是没啥文化的底层人,如《罪与罚》中的索尼娅。也就是说,有知识更易发昏犯罪,无知者反倒简单纯良。</p><p class="ql-block"> 可以说,在陀氏笔下,知识与美德是对立的。一清不时想起从前充斥耳边的一句话:知识越多越反动。难道这就是炎黄子孙一度舍弃千百年来奉行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反其道而行之的外来缘由?而俄罗斯文化的这一特点,则要追溯到更为深远的“二希”文明(古希腊和希伯莱即基督教)差异,还有东正教文化特质等等,才能理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年届知天命,读书不再停留在白纸黑字,感触最深的是与个人经历产生对比碰撞、交集融合的一些咀嚼回味。如此,书本才会结合人生,知识才能转为智慧,不再是互不相干、各行其道的两码事。</p><p class="ql-block"> 读归读,写归写,越活胆越小,现在借她俩胆儿也不敢造次,必须完成的一篇论文,最终选取当代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的小说《断头台》。从宗教情怀入手,在保护生态和经济发展的冲突之中,展开人类文明向何处去的探讨和解读。光听书名便知道,作家认为不善待大自然,直如自掘坟墓。 </p><p class="ql-block"> 进趟城不容易,七倒八转,费事耗时,上课的那天下午,一清提前到校,先去图书馆还书借书。来回转十三号地铁,在简易通道中绕来绕去,尽遇随地摆摊的小商贩,她有些惊诧,这是首都吗?在城里,在大学门口的人行天桥上,看到满地的小广告,同感。</p><p class="ql-block"> 北方的秋冬季节,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万物凋零,萧瑟沉郁。天气转冷,小区供暖不正常,到物业投诉,冷得没法住了。进了图书馆,又热得不行,呢大衣脱了,厚毛衣也穿不住,没个存衣处,加上围巾手套,抱堆东西,殊为不便。</p><p class="ql-block"> 一清感觉内心和身体一样,总是紧缩着,不太舒展。抗抑郁的处方药没了,托凌霄从香港带来,每晚必服,规律用药。以前隔三差五,睡不着才吃药,加重到这一步,很难停药,最多在量上调节,一粒药分成几份十几份,哪怕舔一下也好,心理依赖。</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得想法子调节,不可整天猫着读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种压抑沉闷的基调,没病都能整出毛病。一清到钟鼓楼转悠,观古都风貌;随着乌泱人流登香山,赶集似地赏红叶;到地坛盘桓沉吟,品味史铁生的文字;在大栅栏逛老字号,选双老北京布鞋。</p><p class="ql-block"> 国庆节凌霄回京,叫一清到万寿寺附近的一套大房子,与家人团聚。一清快手快脚帮着弄了饭菜,吃罢在附近紫竹苑公园遛弯,闲话家常。凌霄叙说母亲的唠叨:你爸没福气,没赶上如今的好日子。那你就好好替我爸享福吧。</p><p class="ql-block"> 天不太冷时,父母来京,七十多了,最后转转首都。一清陪着逛街,吃狗不理包子和烤鸭,景点就不去了,一没时间,二没心情。大二独自来京,拍拖时两人,再后来一家三口,如今又是形单影只,她肯去转悠的地方,都是未曾踏足之地。凌霄抽空回来,安排两家老人久别重逢,叙旧拉呱。二老住了个把月,立冬返回关中。</p><p class="ql-block"> 入冬后,郁言两口子请一清到家里吃饭。去了,却只给她一人煮饺子。正值斋月,给她看特殊时期每天的起居时间表,精确到几点几分。一清忆起小时邻家天不亮的做饭动静,还有插队时所见开斋的喜庆,家家门前摆放油香馓子。</p><p class="ql-block"> 天黑得早,告辞时郁言叮嘱乘地铁走东直门,一清说那就远了,应该走西直门。你是老北京还是我啊?老北京不研究地图也白搭,她坚持自己的主张,原路返回。每晚睡下,靠着枕头,展开偌大的北京交通图,既是爱好,又借以催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到了陌生的城市,此乃必做功课,东南西北、城里城外、主要干线、著名景点,津津乐道,细细查看。没有大致轮廓和方向,出门便觉两眼一摸黑,心里没谱,找不着北。</p><p class="ql-block"> 要去哪儿,提前查看地点方位、乘坐线路、途经地点、转车站点等,出门时胸中有数,手里有图。近十年前在广州进修,本市老同学想去新地儿,问她应坐哪路公交,主客反转。数年后到了国外,揣张地图一个人跑遍纽约。</p><p class="ql-block"> 大约冬至前后,深切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冷,一则病,二则天气,三则居住条件。有人敲门,上下邻居打探暖气情况,进门查看,巴不得跟人家多说几句,无人交流,太寂寞了。有个女友跑去山东隐居俩月,也述说同样心境。人是群居动物,再不合群,也难以完全离群索居。</p><p class="ql-block"> 12月5日,和郁言夫妇约定,同去西郊为晓华扫墓,十一周年祭。那天降温,天寒地冻,残阳如血。一清在墓前对挚友说,看起来你是失败者,早早躺在这里,其实我们才是败者,对世俗妥协、与污浊和解、向丑恶低头,才违心地苟活下来。她默念着“峣峣者易折”,诚哉斯言!</p><p class="ql-block"> 元旦前后下了场雪,多少年没见过雪花那个飘,一清特地去清华园观景。水木清华一带,像幅水墨画,冰面周围的嶙峋山石和垂柳枝条,覆盖或披挂着白雪,素净枯寒。转过去,建筑物前立块石碑,是陈寅恪为王国维写的碑文,“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不禁肃然起敬,在天地茫茫中。</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