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

行空的天马

　　101大盐商孙富正从岸上回船，听见歌声便问小厮：“这唱歌的是什么人？”小厮说：“不晓得。”孙说：“去，马上打听明白！”

　　102.第二天早上，小厮指给孙富：“就是那条船。”正好十娘打开窗子泼水。

　　103.孙富一见，眼都直了。直到十娘把窗子关上，他还发愣地站在那儿，心里打着鬼主意。这时看见李甲走出船舱。

　　104.他站在船头，念起诗来：“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李甲：“暂引樱桃破。”孙富连忙施礼说：“哪哪哪，一时高兴，惊动，惊动。”李甲也抱拳回答：“兴之所至，冒昧，冒昧。哈哈……”

　　105.孙富邀李甲至酒楼饮酒。酒酣，孙富问：昨晚船上何人唱歌？李甲告诉他是杜十娘。孙富大惊，问道：“老弟能带一位绝代佳人回归故里，当然是风流韵事，可是你和家里商量过吗？”李甲说：“不瞒仁兄说，这正是小弟的一桩心病啊！”

　　106.接着，李甲把暂居苏州的打算告诉孙富，孙富说：“我倒有几句心腹之言，不知……”李甲：“请说不妨。”孙富：“疏不间亲，还是不说吧。”李甲：“正要求仁兄指教，何必客气呢！”孙富：“如果不怪小弟直言……”

　　107.“……此事有三不可。其一，令尊大人万一不答应，你能养她一辈子吗？银子从哪来？其二，你留十娘一个人在苏州，万一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李甲：“仁兄，这恐怕未必。”孙富：“自古道，妇人水性杨花，何况烟花妓女，加之，江南子弟是最轻浮不过了……”

　　108.“……其实这些还在其次，主要是老大人方面，你花光了银子，误了功名，已经不可原谅，今天又私娶一个青楼妓女回家，还有哪个敢替你说情，到那时候，你进不能取得父亲谅解，退不能见十娘……”李甲：“那我就带十娘走。”

　　109.孙富连连摆手：“为了一个妓女，抛家弃父，大不值得。你不比我呀，我有了银子万事俱备，你是诗礼传家，我问你，你还要不要你父亲的偌大财产，还要不要功名富贵，锦绣前程！最后你会弄得父不以为子，妻不以为夫，亲朋不以为友，穷途潦倒，求告无门，那时……”

　　110.“……又怎能立足于天地之间哪。再说，你弄到这步田地，也对不起十娘呵！”李甲汗珠如豆，孙富步步紧逼：“如果不怪我言重，老弟，你就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天下第一个罪人啦！”李甲仿佛也看到逼近他的父亲的面孔，不觉喊了出来：“我可怎么办哪？”

　　111.孙富这才劝李甲将十娘以千两银子转让给别人：“这样，带回银子，只说在京授馆求学，令尊必然相信，则父子之情犹在，十娘亦得其所，你也可以安心上进，再取功名，真是三全其美的上策呀！”在孙富花言巧语蛊惑下，李甲终于将十娘卖给了孙富，讲明身价一千两银子。

　　112.李甲走出酒馆，想起就要离开十娘，失声痛哭道：“十娘呵，你可不要怨我李甲，实在是天理人情所迫，我可真的没别的办法啦！”

　　113.十娘从中午等到夜深，莲子羹凉了又热，酒冷了又烫，总不见李甲回来，伏在饭桌上睡着了。

　　114.李甲进舱，跌坐在椅子上。十娘惊醒过来，发现李甲脸色不对，问：“你上哪去啦，这是喝了多少呀?!”李甲不答。“你这是怎么啦?”李甲：“我心里难受。”十娘：“我给你煮了莲子粥，你吃点吗?”李甲：“不。”

　　115.十娘拉开被子，扶李甲躺下，把汤婆子放在被子里，又给李甲拿过一个橘子，边剥皮边说：“告诉我，你今天怎么啦?”李甲沉默半天，突然说：“十娘，我一向待你可算是真心实意吧?”十娘一惊：“你说这些干什么?”李甲又支吾说：“不，不干什么。……”

　　116.十娘深情地抱住李甲，诚挚、激动地说：“李郎，你我相好已经两年，不说是闯过了九九八十一难，也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总算就要渡江回家。夫妻之间，生死相共，有什么话，你还不能直说吗！”李甲：“十娘，我说了你不会恨我吧？”十娘：“不，你说吧。”

　　117.李甲放开十娘，坐起来说：“十娘，我把你聘给孙相公啦！”

　　118.十娘一下子呆住啦！李甲倒在床上哭着，十娘瞪着眼睛，半晌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平静地问道：“你把我卖了多少银子？”

　　119.李甲说：“讲明身价银子一千两，因为不知道十娘的意思，还没有过手。”十娘冷笑一声：“我的意思，哈哈，你还不晓得我的意思吗？！”李甲：“十娘，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啦……”

　　120.十娘打断李甲的话，激动地转过身来：“不！这实在是再好也没有的办法啦！好、好！你得了一千两银子，回家好见父母，我哪，也又有了一个地方去弹哪，唱哪，喝酒啊，取闹啊！哈哈，强颜卖笑。好、好！发乎情，止乎礼，这真是三全其美的上策！李郎……”

　　121.十娘双手合十，扑的跪倒在地：“李郎，李大公子……你真是一个大英雄呀！”她向李甲伏身叩首，将头点地。

　　122.李甲扑到床边上。十娘转身走开。

　　123.十娘无力地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镜中似乎又映现婚礼后欢天喜地卸妆时的情景。那难忘的洞房之夜！自己跪在床前，流着泪，重复着“你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这声音还响在耳边。“十娘呵，十娘，你的眼瞎了，眼瞎了啊！”

　　124.十娘冲出船舱，抱住桅杆痛哭着。黑沉沉的夜，滔滔的江水似乎也在伴着十娘呜咽。十娘似乎听到妈妈的声音：“媺儿，我的孩子！”自己抱着桅杆喊：“妈妈，我不去呀！”十娘问苍天：“天哪，你是这么宽，地又是这样阔，就没有我杜十娘咫尺存身之地吗？！”

　　125.十娘进舱，对着铜镜梳妆起来。她淡施脂粉，轻描娥眉，涂上唇红，带上花，挂上压眉珠，插上金步摇……

　　126.天亮了，孙富的小厮来说：“我家相公等回信哪？”十娘说：“告诉你家相公，先把银子抬过来，人才能过船。”小厮说：“我家相公说，千两银子不是小事，要用您的妆台做为凭信。”十娘将描金箱递给小厮：“把这个拿去吧。”小厮：“是。”

　　127.小厮出去，十娘看看李甲的举动，微闭了一下眼睛。见银子抬过船来，十娘对李甲说：“还不快去，点足银子，不要被大盐商骗了。”李甲竟然“啊”一声，走出舱来。

　　128.孙富正和李甲打招呼，见十娘走来，艳若桃李，冷若冰霜，赶紧施礼：“这位娘子就是杜十娘吧，在下孙富有礼。”十娘：“你就是孙富孙老爷吧，多谢您的大才，替李公子出了这极好的主意。”孙富：“哪里，哪里，娘子请过船吧！”十娘：“等等，我还有几句话和公子说。”

　　129.十娘：“李公子。”李甲：“啊。”十娘：“你我夫妻一场，今日分手，真的一句话也没有吗？我倒有几句话要说，当日你我海誓山盟，何等恩爱，今日一别天涯海角，相见无日，以后回想起来，你就不后悔吗？”李甲：“木已成舟，还说什么？”十娘：“木已成舟，好，木、已、成、舟！”

　　130.十娘打开装银子的礼盒，拿起一锭银子：“孙老爷，这是多少？”孙富：“一千两。”十娘：“啊，这就是我今天的卖身钱！李公子，这一千两银子你可要查点清楚啊！”李甲背过身去。

　　131.杜十娘对孙富说：“请把描金箱搬回来，里面有李公子一张路引，我要还给他。”小厮送过描金箱，十娘掏出一把钥匙。孙富冷眼看着十娘，李甲斜眼偷视十娘。十娘双唇紧闭，打开百宝箱。

　　133.李甲瞪直了两眼，面色苍白。十娘：“李公子，请来查点，这是多少哪？”李甲愣着，象失去了知觉。

　　133.李甲瞪直了两眼，面色苍白。十娘：“李公子，请来查点，这是多少哪？”李甲愣着，象失去了知觉。

　　134.孙富贪婪的眼睛又发直了。十娘：“孙老爷，这是多少？”孙富：“玉玩珍宝，难以估量。”十娘：“可值你那一千两银子？”孙富：“不不！何止黄金千两啊！”

　　135.十娘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只核桃大的珍珠：“二位公子可认识吗？”孙富：“夜明珠！”十娘又打开一个锦盒，取出一件珠宝。

　　136.十娘把珠宝举在李甲和孙富眼前：“这又是什么？”孙富：“这……。”李甲：“这……。”十娘：“猫儿眼。”孙富：“猫、猫儿眼！”

　　137.十娘：“可值你万贯家财？”孙富：“啊，岂止，岂止！异域奇珍，无价之宝，无价之宝！”十娘：“不！它有价，我知道！这是我杜嫩八年的心灵血肉，八年的卖身钱哪！”

　　138.十娘凄声冷笑着，手高举起，猛地将猫儿眼扔入江中，接着又把一把把白花花的珍珠，一把把翡翠玛瑙，扔入江中。

　　139.李甲吓呆了。孙富大叫：“娘子，别扔了，娘子，手下留情呀！你疯了吗？！”李甲扑上来：“十娘，你宽恕我吧，我错了，我实在是错了！”十娘：“已经太晚了！”孙富跑过来把百宝箱盖上说：“娘子，赶快随我过船吧！”

　　140.十娘：“你要我随你过船？”孙富：“对！”十娘：“去和你同床共枕？做一个温顺小妾？”孙富：“娘子……”十娘：“你花白银千两买我，值得？”孙富：“值得。”十娘：“可你能买到我的心吗？”孙富：“心？！”

　　141.十娘指着孙富骂道：“孙富，你这个衣冠禽兽！想我与李郎备尝艰辛，只盼百年好合；不想你见色起意，花言巧语，拆散我夫妻！我杜嫩虽然出身微贱，却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怎能和一个禽兽同床共枕！”孙富连连后退着走到自己船上。

　　142.十娘满腔悲愤，泣不成声：“我杜嫩此生不幸，卖入烟花，八年风尘，强颜欢笑。八年来，多少王孙公子、朱门豪富，都没能买到我杜十娘半点真情……李甲，我以为你忠实可靠，托以终身，只盼夫妻恩爱，白首不渝。今山盟海誓，言犹在耳，你已背信弃义……”

　　143.“……婚礼上假托姐妹相赠者，实风尘八年之所积，箱中百宝，不下万金，原想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一片真情，收我于府，我也就死而无憾，感谢上苍啦！……你呀，李甲、李公子，你辜负我杜十娘一片苦心哪！”十娘仰天痛哭：“杜十娘啊！你胸中有志可眼内无珠啊！”

　　144.船家夫妇同情地流下了眼泪。

　　145.十娘披上斗篷，抱起百宝箱，走过船家夫妇身边深深一躬，然后走过跳板，孙富迎上来，十娘径直走过去。

　　146.风把斗篷吹落在甲板上。十娘走到船头，仰望天空，阴云滚滚；俯视江面，浊浪滔滔。十娘轻声自语：“我杜十娘所求不多，只想堂堂正正做一个人！可是……”

　　147.十娘抱着百宝箱，纵身跳入江中。双飞燕的披肩迎风飘起，也随十娘，被滔滔的江水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