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

行空的天马

　　1明朝万历年间，都城北京的一条繁华街道上，每当华灯初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这儿，有一家著名的妓院，叫“迎春院”。许多贫家女子被拐卖到院里，供人寻欢作乐。

　　2迎春院门口，有一面铜牌，上有“杜媺”二字。这是燕都第一名妓杜十娘的名字。门口，有人正在墙上为杜十娘题诗；有人在议论：五两银子见一面，十两银子下盘棋，请她画个扇面，就得二、三十两呀。…

　　3这时，一座轿子停在门口，从轿子里走出一位官宦公子。招呼顾客的王八赶紧迎上去：“您请，李公子，您请！”人群中有人介绍说：“这是南京布政司李老爷的大公子，叫李甲，为杜十娘花了几千两银子啦！”

　　4.李甲被迎进大厅，开妓院的老鸨也赶忙迎上来：“万福，李公子。你可来啦！你知道吗？十娘想你想的吃不下睡不好的，还梦见你了呢！”说着，收下李甲送她的礼品一支玉如意，随即招呼春屏：“快迎接李公子上楼。”

　　5.八角楼上，李甲在宴请宾客。棋琴书画、歌舞弹唱无所不会的杜十娘正翩翩起舞，李甲吹箫伴唱。只听十娘唱道：“又是梁上燕归时，春风春雨柳如丝，……人窈窕，歌逍遥，好良宵。白发不上少年鬓，酒酣耳热夜迢迢。”

　　6.众宾客鼓掌叫好。众姐妹也跟着十娘舞起来。十娘甩动披纱，在人圈中高兴地和李甲对舞着。这个从小被卖进妓院而又不甘堕落的女子，只有在她的意中人李甲来时，才暂时忘却心中的苦恼。

　　7十娘脉脉含情地望着李甲，庆幸自己结识了这样一位多情公子。从两年来的交往看，李公子不仅潇洒大方，对自己的感情也是真诚的。

　　8李甲对十娘确实是很体贴的。早晨，杜十娘梳妆时，李甲常常为十娘举着铜镜。他曾表示，要拿出银两，把十娘赎出妓院，和这个烟花女子永结百年之好。十娘一心盼着这幸福的日子早些到来。

　　9.要不是有这一线希望，十娘早就活不下去了。妓女的生活，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官吏、富豪、盐商、恶少，都可以强迫十娘接待他们。看，这又是一个花花公子陆衙内带着打手，冲进迎春院来抬杜十娘了。

　　10.陆衙内坐在大厅里要人，老鸨上前施礼，说：“杜十娘出门陪客，不在家。”陆衙内说：“那好，咱们就见识见识这京都美人的绣房。哈哈……”领班的忙对打手们喊：“看绣楼了，走呵！”

　　11.锁被拧开，打手扑进门里。杜十娘坦然地走出来，站在水榭廊上冲着陆衙内说：“我们是烟花贱女，陪着老爷公子们玩的，可我就不能有个天灾病痛吗？我们也是人，有病也得吃药！”说完，回身端出药壶，“扑通”扔入水中。

　　12.老鸨也求情说：“衙内，您高抬贵手，饶了她吧！”陆衙内冷冷一笑，毫不留情地喊道：“搭轿抬人！”两个打手架着病中的杜十娘冲下楼来，硬把十娘塞进小轿抬走了。

　　13.这样的屈辱和痛苦，把十娘折磨得身体更坏了。李甲来看十娘，端着药盅说：“十娘，用药吧，喝点吧，啊！”十娘说：“我这病，用药是治不好的。快点让我出去吧！这种日子，我实在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李甲说：“这事容易，我赎你出去得啦。”

　　14.李甲走到桌前，看十娘临摹的《风荷图》，连声赞赏：“十娘的技法真是越发长进了！”十娘说：“可我总画不出它那种出污泥而不染，迎风不折的气骨来。”李甲又赞叹说：“十娘以芙蓉自比，心志高洁，小生不胜敬佩、敬佩！”十娘：“这有什么用哪，深陷泥潭而不能自拔！”

　　15.十娘问：“咱们什么时候跟妈妈说啊！”李甲：“说什么？”十娘：“赎我出去呀！”李甲说：“嗯，十娘，我看还是等大考以后再说吧，这功名要紧呀。这回大考如能得中，我回去也好见江东父老……”

　　16.“……你呢，可就是个夫人啦，哈哈——”十娘：“夫人我担不起，只盼着能守你一辈子。”李甲说：“十娘放心，取功名在我李甲如拾草芥。”十娘叹了一声说：“唉，功名要紧呀，等大考后再说吧。”

　　17.李甲说：“我倒忘啦，我给你找个说话的伴来啦。”马上叫小厮提进一个笼子。十娘凑近笼子看，原来是两只小鸟。李甲说：“多漂亮！那天你一说喜欢鸟，我就托人到处去找，这是从南京捎来的。”十娘也说：“真漂亮！”

　　18.可十娘发亮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了，自言自语地说：“可惜它们被关在笼子里，连飞都飞不起来！”李甲理解十娘的心情，立刻打开笼门，让小鸟飞出来。

　　19.小鸟飞上天空。十娘注视着远去的小鸟。李甲问她：“你高兴吗？”十娘点头。

　　20.小鸟儿越飞越高。十娘仰望着竹帘外的天空，耳边响起一首自己喜欢的歌：“金丝笼儿无价，玉石碗儿豪华，这生涯十分幽雅，不是咱鸟儿的家。问君家在何处？鸟儿回答：绿枝头，草莽中，晴天下。啊，这笼儿不是鸟儿的家，不是鸟儿的家！”

　　21十娘回屋，继续绣披肩，李甲在绣架前举着画样，十娘绣的是一对比翼双飞的小燕子。

　　22可是，十娘憧憬的和李甲双栖双飞的幸福日子，并没有很快到来。李甲在大考中名落孙山，银子也花光了。老鸨儿翻脸不认人，把李甲拒于迎春院大门之外。

　　23痴情的杜十娘终日思念李甲，不肯接客。

　　24这天，大盐商孙富来迎春院，送上礼品说：“久闻十娘大名，特地来访。”老鸨叫春屏：“江淮巨商孙老爷特地来访，叫你十娘下来。”春屏回来禀报：“十娘说，今天不见客。”老鸨对孙富说：“相公先请回，晚上我一定把十娘送到船上。”

　　25正巧，这时扶持十娘的小春屏看见李甲，乘老鸨迎接孙富的机会，拉着李甲从边上悄悄走进大门。

　　26李甲走上绣楼，十娘热情相待，端出酒菜，给李甲斟上酒。李甲却嫉妒地说：“大厅里有人等着你哪！”

　　27.十娘委屈地说：“有，多着哪！哪个都比你穿的强多啦。”说罢坐在床上，看了一眼不理解自己的李甲，眼里涌出泪花：“你呀，到如今还不懂我的心吗？”李甲想到十娘两年来的恩情，这些日子连饭钱都是靠十娘周济的，又顿生感激之情。

　　28.他激动地跪在十娘面前，抓住十娘的手说：“十娘，皇天在上，我李甲此生此世，绝忘不了十娘待我的恩情！”十娘说：“咱们走吧，想办法快点离开这儿！”李甲点头：“对，走，离开这。”十娘：“一辈子再也不分离。”李甲：“永不分离！”

　　29.这时，李甲挚友柳遇春相公送来一封李公子的家书，李甲看着，手直发抖。十娘接过一看，上写着“……闻汝在外眠花宿柳，荒废学业，大比之年，名落孙山，千金散尽事小，辱我门风事大，如见字速归，则父子之情犹在，若还执迷不悟……”

　　30.李甲：“十娘，我真怕，怕离开你呀！”十娘：“不！公子，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你还是回家吧。”李甲：“回家？不！我舍不得你呀。”

　　31忽然听见老鸨在楼梯上的骂声：“春屏，你吃我穿我还打碎我的东西……走，看十娘是怎么管教你的！”李甲急忙抄起信躲入内室，十娘也拿起绣针。说话间，春屏在前，老鸨在后，冲进屋里。十娘站起来说：“妈妈请坐。春屏，还不给妈妈沏茶去！”

　　32十娘又转身对老鸨说：“妈妈，看在女儿面上，担待她这一回吧。”老鸨假惺惺地说：“算啦，有我嫩儿一句话，妈妈什么气都消啦！哈哈，身子好点了吗？”十娘说：“多谢妈妈关心。”老鸨接着说：“江南巨商孙富孙老爷今晚游湖赏月，要接你去一晚上。”

　　33.老鸨耐着性子劝十娘去，十娘纹丝不动，垂首不语。惹得老鸨发起火来，指着杜十娘骂道：“我不能让我的摇钱树老霸在穷要饭的手里啊！你趁早给我打发他走！”

　　34.躲在里屋帐子里的李甲，吓得一震，扒开帐子往外看。

　　35.老鸨发现里屋帐子一动，立刻喊起来：“啊，里屋还有人哪。趁早给我滚。穷当当，充花郎！我看你能藏到哪儿去。”说着闯进里屋，扒开帐子却不见李甲，四面看了看，不见有人。自言自语：“藏哪儿去啦，哈哈，溜啦，再来再说！”

　　36.老鸨出来，又哄劝十娘：“听妈一句吧，扔了他吧。妈再给你找个年青貌美、家资万贯的如意郎君，保你一辈子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吃不穷，穿不尽。妈这可是为你好啊！”十娘心烦地摆弄着围棋。听到这儿，把一个围棋棋子“啪”地一声使劲地按在盘上。

　　37.老鸨气急，把棋盘掀翻在地上：“十丫头，别又跟我来这一套。我明跟你讲吧，李甲敢再跨进这个门坎，我就砸断他的狗腿！你今儿晚上要敢不去伺候孙大财神爷哪，你看我家法从事！噢，你还想让我替你养汉子啊，美的你！”

　　38.李甲实在忍不下去了，从里屋衣柜后转出来，指着老鸨说：“你，你欺人太甚！……”

　　39.老鸨：“哦！果不其然哪。真是李大公子来了。您这是怎么啦！”李甲在老鸨逼视下，怯怯地转身要走。十娘拦住说：“这是我的屋子，我愿留谁就留谁。”老鸨：“那好，拿来，银子！”十娘说：“李公子在咱家也花过大钱！”

　　40.老鸨：“那是从前，这是现在，有钱好姐夫，没钱莫进门。我这是伺候王孙公子弹唱歌舞的教坊司，可不是周济穷人的养济院。啊，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拿出几两银子来，把你的心肝宝贝杜十娘买了出去嘛！……怎么样啊，李大公子……”

　　41.十娘眼睛亮了一下，急问：“妈妈，您这话可是真的吗？”老鸨回答：“真的。老娘从来吃斋供佛说话算话。”十娘：“那您要他多少银子？”老鸨：“要是别人非三千两不可。”“李公子哪？”“他呀！哼，三百两算啦。可是限期三天。”

　　42.十娘沉着地说：“三天太短，限他十天吧，妈妈也算仁至义尽啦！”老鸨：“好，看在嫩儿面上，就十天。”十娘急站起追问：“到时候，妈妈可不要反悔！”老鸨说：“十天！君子一言。”说着和李甲击掌成交。十娘的眼睛放出希望的光彩。

　　43.王八听说后赶来说：“你老糊涂了？三百两卖十娘?!”老鸨笑笑说：“我不是卖，是把她要回来！你想，李甲穷的叮当响，十天拿不出银子，就是铁面包脸，也不好再跨这门槛呀！那时我就要重整家风，嫩儿也没话讲啦。”王八会心一笑说：“原来这是一计呀！”

　　44.李甲为了借三百两银子，跑遍了亲友家，毫无所获。这一位老员外送李甲出来，又是这样说：“手头太紧，实在抱歉啦。”李甲说：“老伯留步。”

　　45.李甲去找最要好的朋友柳遇春，说明来意，柳不以为然地说：“杜是北京第一名妓，赎她还不要十斛明珠，千两白银，岂止三百两。杜十娘结交过无数朱门豪富、王孙公子，未必肯屈就你这个落地学子，也许是用这个办法，让你不好再去。”

　　46.李甲说：“不，柳兄，那杜十娘待我可真是一片诚心实意呀！”柳又劝说道：“再说，堂堂布政司老爷家能让一个妓女进门吗？听我良言相劝，斩断情丝回家去吧。要三百两赎人没有，几十两盘缠是没问题的。”

　　47.李甲回去思索，柳的话也有道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青楼妓女！自己又功名未就。对，一刀两断！马上提笔给十娘写信，刚写到：“十娘妆次：我决定回家请罪，再图功名。待考中后一定来娶你！”又把笔扔了。

　　48.他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又怎么读得下去；十娘，她又怎么熬得过来呀！我，我可怎么办呀?!”

　　49.这几天，十娘也很着急。她的知心姐妹月朗来看她。月朗说：“姐姐，你又不是拿不出三百两银子，干嘛让李公子东奔西跑?”十娘说：“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识几个字容易，认识一个人可就难啦。”

　　50.两人商量好，把十娘八年来用自己血肉换得的无数珍宝，寄存月朗处。明天让人找李甲来，再探探他的心意。

　　51.第二天晚上，十娘派人悄悄找来李甲。李甲备述借银到处碰壁的经过和自己的矛盾心情，为难地说：“十娘，我，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呀！”

　　52.十娘举起蜡烛，搬开香台盖，让李甲看。

　　53.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十娘说：“公子，这是我八年的积蓄，整整一百五十两，拿去吧！”

　　54.李甲激动地临胸抱拳，对十娘说：“为那一百五十两，我李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55.李甲来找柳遇春，拿出银子给柳看。柳感动地说：“真是万想不到呵，风尘中竟有如此真诚女子，真是侠肝义胆，难得，难得呀！贤弟放心，那一百五十两就交给我啦。”

　　56.李甲拜谢，柳说：“不必谢我，我不是为贤弟，是可怜十娘这一片真情呵！”又叮咛李：“美事如能成就，你可要好好待承十娘！”李甲：“一定。”柳遇春：“万万不能辜负她的这一番苦心哪！”李甲：“仁兄放心！”

　　57.到十天头上，李甲来迎春院，老鸨叫人带上家伙：“看这个穷酸哪有银子，今个非把这穷小子赶走不可！”说着带人冲进绣楼，恶狠狠地说：“我是来拿银子来了，有没有呵？——没有呵，哈哈，那就对不起了，来呀！……”

　　58.李甲：“且慢，妈妈请看。”把包袱打开，老鸨吃了一惊，李甲：“足色官银三百两，请妈妈查点！”

　　59.老鸨很快变了一副笑脸：“哎呀，我的大相公，您可真够大方的，三百两银子就想买我的杜十娘，您不可着北京城打听打听，我的十娘姐的名中价码儿……”十娘：“妈妈，您想反悔？”

　　60.老鸨亲热地抱着十娘的肩：“哎呀，儿啊，妈跟你闹着玩的，你怎么也当起真的来了。妈舍得卖谁，也舍不得卖你呀！啊。”

　　61.十娘站起来厉声说：“我杜媺在迎春院八年，给您挣下的金银珠宝，车载斗量，你这古玩玉器，名贵家具，哪一件不是我杜媺和姐妹们的血汗换来的，岂止这三百两吗？您说过‘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您失信，”她转过来对李甲：“公子，你马上把银子收回去……”

　　62“……我即刻自尽！”十娘从披肩中拿出剪子，举在自己胸前。

　　63老鸨吓得从椅子上站起，冲过来。这时，听见柳遇春的声音：“十娘，且听我说……”

　　64柳遇春进屋，对老鸨正色道：“妈妈，你们迎春院在京都也是颇有名气的，将来还要在这地面上混下去。万一真是出了人命，不仅人财两空，惊动了官府，是会有人出来主持公道的！妈妈，您可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啊！”

　　65老鸨衡量利害，最后一咬牙，同意十娘走，但指明东西一样也甭想带。十娘站起，拔下玉簪，摘下耳环，取下金步摇、银花、戒指，一件件扔到银子上，又从外衣脱起，一件件衣服脱下来。

　　66在柳遇春和院中姐妹张罗下，李甲和十娘举行了婚礼。

　　67婚礼上，月朗把百宝箱还给十娘，当着大伙对十娘说：“十娘，恭喜十娘从良！姐妹们凑了一点薄礼，请十娘万勿推辞。”十娘施礼：“多谢众家姐妹。”

　68十娘、李甲穿过人群，来到柳遇春桌前。柳遇春：“正要为新人贺喜，请饮这一杯。”十娘：“柳相公，想我杜媺，误落风尘，几年迷梦。多蒙柳相公鼎力相助，才得脱离苦海，此恩此德，生死不忘！”说完深深拜了下去。

　　69.柳遇春急忙扶起十娘：“十娘情真意坚，胸中有志，真是女中豪杰呀！我柳遇春不过是顺水推船，算不了什么。”他举杯招呼大家：“来，众位，祝十娘和李公子偕老百年！”

　　70.洞房里，十娘卸下盛妆，无限感慨地说：“今天，我才觉得像个人啦！”醉意矇矓的李甲嘻皮笑脸地说：“人？我看你呀，倒像一个华贵的公主。哈哈！”十娘说：“你喝得太多啦。”李甲：“不，还没有尽兴，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吗？哈哈哈……我没想到有这一天。”

　　71.十娘说：“我可早就盼着这一天啦！咱们真的马上回家吗？”李甲：“怎么，你不信？”十娘：“不，我信，可不知怎么的，我的心总是提着，放不下。”李甲：“我一语道破，你呀，还是怕我变心哪。”十娘。“不，不是的。”

　　72.李甲从一个香囊里取出一幅手帕：“娘子，你看。”十娘奇怪了：“这是我的，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李甲：“我听院中姐妹说，把这绣着白眉神的手帕蒙在相好的脸上，他就永不变心。我就把它偷来了，一直带在身边。”

　　73.十娘动情地看着李甲：“李郎……”

　　74.李甲将手帕蒙在自己脸上，往后一仰，斜靠在床上，对十娘说：“你看，我又在向你起誓了。”

　　75.十娘陷入沉思，八年的痛苦和屈辱，和刚才拜天地、入洞房的甜蜜和幸福，一齐涌在心上。她轻轻取下李甲脸上的手帕，李甲已经入睡。

　　76.十娘站起，将手帕撕裂，激动地自言自语：“不，你不是杜十娘的相好的，不是我的相好，你是杜媺的丈夫。”

　　77.十娘丢掉手帕，她双掌合十，缓缓跪在床前，流下幸福的泪水：“你是我的丈夫，丈夫，我的丈夫！”

　　78.清晨，一辆马车驶出城来，迎着朝阳，奔驰在城外的大道上，马蹄翻飞，车轮滚动。

　　79.十娘隔着竹帘朝外看，双塔上，燕子翻飞。她想起那两只飞出笼子的小鸟。今天，自己不也像一只鸟儿，飞出了笼子，正向着蓝天高飞吗！

　　80.十娘转过身来，靠在李甲身上，这时的十娘是多么幸福呵！车帘外，温柔的风送来八月野花的芳香；车帘内，心上人正偎依在自己身旁。

　　81.十娘想叫车跑得再快些，她俯身向前对车夫说：“老伯，再快一点。”车夫：“小娘子，这不算慢了。”十娘：“不，再快一点！”老车夫也被十娘的高兴劲所感染，猛甩鞭子：“驾！”

　　82.车到长亭，车夫喂马，十娘、李甲下来休息。山上红叶片片，地上野花朵朵，风光十分迷人。十娘披上斗篷，快步上山。忽然止步，回身深情地看着李甲，随口吟诗道：“北国秋意晚，”李甲接：“晴空燕双飞，”十娘续上：“放歌复纵酒，万里随郎归！”

　　83.休息过，上车前，李甲忽然发现府里的管家，就让十娘先上车，走过来和管家相见，管家说，奉老爷之命，带路费来接少爷，说着把白银三十两交给李甲。李甲问：“老爹，家中都好吧？”管家说：“都好，就是……”

　　84.“……老爷经常生气，一提起你就大骂不休。”管家又指着马车问：“这就是那个女人吗？少爷，莫怪小的多嘴，你千万不要把这个女人弄回家去，老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李甲愣了一下，皱着眉说：“我的事你别管，回去不要多说，只说我随后就到。”管家答应：“是。”

　　85.李甲上车，十娘问那人是谁？李甲说：“管家来送路费。没什么事。”说完靠在车窗上沉思。十娘还沉浸在幸福的憧憬里，说：“快到家了吧？我想咱们的家一定是个很大的院子，母亲是位菩萨心肠的老人，父亲吗……不过，我一定能让他喜欢我。”

　　86.可这时，李甲脑子里却浮现府门口的“诗、礼”二字，在森严肃穆的大厅里，父亲坐在大椅子上，青筋暴突，戟指大骂，猛一挥袖，家人们举仗围着跪伏着的自己一齐打下来……

　　87.李甲猛然坐起，四顾茫然，手里攥着撕落的窗帘。十娘非常惊愕：“你怎么了？”李甲：“没什么，我有点头痛。”十娘忙告诉老车夫：“公子不舒服，车慢一点。”

　　88.已经到了船上，秋水宜人，江山如画。李甲也高兴起来。十娘把手伸出船舷，信手玩着水，李甲坐在十娘对面，笑着问她：“江南可好？”

　　89.忽然天空传来大雁的叫声，十娘抬头望去，雁群整齐地排成人字。回身问李甲：“你猜它们往哪儿飞？”

　　90.李甲：“往南。”十娘：“往南！”李甲：“北雁南归嘛。”十娘：“为什么要南归哪？”李甲：“南方暖和呀。”十娘：“不！南方是它们的家！”

　　91.李甲“唉”了一声。十娘：“公子有什么心事吗？”李甲：“没，没有，你不要多心。”十娘：“……那你饮了这杯酒，愿天上人间，永不离分！”李甲：“天上人间，但愿如此！”十娘将酒杯送到李甲嘴边：“李郎请饮。”

　　92.李甲刚要饮酒，突然呆住了，面色陡变，瞪着眼前的酒杯，手抖着，酒也洒出来。接着，双手把酒杯推给十娘，转身快步出舱。

　　93.十娘拿起李甲放下的杯子，只见酒杯上有“功名富贵”四个字。十娘：“啊！功名富贵。”

　　94.十娘走出船舱，李甲抓住十娘的手说：“咱们俩的事家里还不知道，我这样回去，万一父亲……”十娘说：“这事我已想好，此去，我先在苏州住着，你回去恳求亲友们在父亲面前求情，一来木已成舟，二来父子天性，我想父亲总归会答应的。”李甲：“我的好十娘，你想得真周到！”

　　95.船经风过浪，如今平稳地前进着。苦命的十娘呵，历经坎坷磨难，也该过上平静幸福的日子啦！

　　96.李甲央求十娘弹唱一曲，十娘说：“不！我不唱了，让别人听见多不体面。”李甲说：“这里又没外人，多少日子没有领教你的婉转歌喉了，唱一支吧，啊，娘子，小生这里奉酒了。”十娘只好拿起琵琶：“就这一回。”

　　97.十娘轻拢琵琶，曼声歌唱：“一只琵琶一叶舟，琵琶在手歌在喉，噢，往日只觉天地小，今日才见大江流。”

　　98.李甲为十娘叫好，十娘也忘情地边舞边唱：“锦绣衣裳金玉楼，最繁华时最忧愁，噢，如今一旦全抛却，与君且做少年游！”

　　99.十娘完全沉浸在对自由、幸福的憧憬中了。她继续唱道：“长携手，天地久，到白头……”

　　100.“……问君家乡路几许，两岸灯火是瓜州。”船恰好也行驶到瓜州了。小桥流水，瓜州渡的码头上，停着许多船，岸上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