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童年

彬彬有礼

　　熬过寒窗苦读的岁月，送走奔波劳碌的年华，眼看着儿女都已成家立业，时光像是读懂了路人的心情，不再匆匆忙忙的奔走，慢慢缓步于今日的静好。

接送小孙儿去幼小班的路上，看他蹦跳如雀、俯拾皆趣，听到蝉鸣鸟唱，便寻枝觅迹，看到新鲜物事

儿，总是天生好奇地询问不休……那一瞬间，我恍然跌入自己的童年：老屋小巷里的故事，树荫下的笑声，还有那条承载快乐、往返多少次的求知小道。原来童年从未走远，它只是沉潜心底，待某一刻童音轻唤，便悄然浮出记忆的水面。

　　内蒙古喀喇沁旗乃林村，紧靠在老哈河西岸，与辽宁省建平县隔河相望，是昔时乡政府所在地。街面不是很大，便利的出行条件让它优越于周边邻村。那时虽未拉上电，却早就通了火车并办理客货运输业务，这让南来北往的脚步得以在此稍作停留，也使得街面上生活气息格外浓稠一些。

儿时的回忆里，街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粮库院内用茓哲子高高旋起的粮食囤中，盛装着大地赋予农民辛苦劳动的成果；邮电局门前那不言不语一直默默矗立的绿色邮筒里，收藏着亲人的问候和惦念；供销社柜台前人头攒动，铁匠炉内火星四溅，皮匠铺里鞣革的微腥氤氲不散。而那所青砖小瓦的中心完全小学学校，就坐落在街面最显眼的位置上。教室里白墙黑板、读声朗朗；操场上哨声清脆、口号嘹亮。——那是我童年启程的码头，也是岁月停泊的港湾。

　　在高科技产品和电子信息还未触及的年代里，人们的生活状况与今日完全不能相比，白昼是辛苦劳作的节拍，夜晚是寂静无声的留白。童心不问贫苦，活泼自寻空间，一根橡皮筋便能跳出春夏秋冬，几块瓦片便能扔成方格里的星辰。女孩们指尖翻飞，“嘎拉哈”在掌心清脆碰撞。男孩们蹲在墙根，玻璃珠滚过泥的土，“打啪叽”的动静在风里炸开一声声脆响。冬夜藏猫猫，屏息缩进柴垛深处，夏日泥潭里，小脚丫踩出咕唧咕唧的欢歌。原来快乐从不挑时节，它只认一颗跃动的心。

　　背上小布包走进校门时间无几，便撞上了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读书声被口号声覆盖，不时的停课放假让课桌蒙上薄尘。可孩童的世界自有其法则——天真无邪，无忧无虑。放学的铃声一响，书包甩上肩头，人已如鸟群四散。铁匠铺门口，踮脚听铁砧上迸溅的星火之歌；皮匠铺窗台，小脸贴着冰凉玻璃，嗅那鞣革的粗粝气息；供销社柜台前踮脚张望，火车站月台上追逐汽笛余音……停课的日子，反成了山野的学籍：挖野菜辨识百草，捉蝈蝈聆听夏的密语。而那条灌渠里，则把童年泼成一道明亮的光。

　　最让人无法忘却的，是进入年味渐浓的腊月，母亲找出各种购买票本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积蓄，添置一些必须物品，用自己的辛劳为全家人置办新年所需。剪刀和针线在母亲的巧手里熟练操作，鞋样子、袜底板尽显其能。新装是旧服拆洗染新，新鞋是纳底千针密密，女孩子若能得一双新买的袜子或头巾，便足以在小伙伴面前叽叽喳喳炫耀一阵子。 男孩们则揣着悄悄卖废品攒下的毛票或硬币，结伙儿来到集市上，围在鞭炮摊前，看二踢脚刺破青空，听炮仗炸响震耳如雷。过足眼瘾和耳瘾后，掏出快捏出水儿的钢镚买得一两挂百头小鞭便如获至宝，回家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隔三岔五便偷摸出来，看一看，数一数，实在手痒了，拆一颗，点一支香，双手捂着耳朵听那一声“嗤——啪！”的脆响。

年画也须到供销社去排队抢购，而孩子们争着跑腿，不止是能买到自己喜欢的的样板戏剧照，更是因兜里那几枚买画余下的钢镚，是新年最初、最亮的压岁钱。

　　……

童年早已悄然走远，却从未真正离去——它化作血脉里的节拍，怦然在动。童年是一首未写完的诗，字字清亮；童年是一本泛黄的书，页页生香；童年是一段永不落幕的故事，每次回望，都见自己赤足奔跑在来路之上。若你偶尔驻足，轻轻哼起那支走调的童谣，翻动那本折角的连环画，或蹲下身，陪孩子看小虫儿在地上慢慢爬动，那一刻，时光倒流，白发返青，你便真的，轻轻牵住了童年的手。

2026年5月30日

（落笔六•一儿童节到来之际，祝小朋友们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