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故乡

董一平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春末一阵微凉的风里,我收拾简单行李,从苏州启程,辗转两天两夜,一路向北,终于回到了阔别三十余年的故土——巴彦敖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江南的暮春早已暖意融融,草木葱茏,空气里浸着温润的水汽。可越往北走,天色愈发沉郁,风也变得干冷凛冽,裹挟着漫天黄沙,呼呼拍打着车窗。隔着蒙尘的玻璃向外望去,苍黄的天底下,村落稀稀落落散在无垠的荒原上。旧时连片的土坯房,大多早已翻盖成规整的砖瓦房,青灰墙面硬邦邦伫立在旷野里,看着坚固体面,却再也寻不见老宅院独有的温热烟火气。荒原上的枯草尚未褪尽,被狂风刮得东倒西歪,新发的嫩草刚探出地皮,转瞬就被尘土蒙得灰扑扑的。就连天上的日头,也像蒙了一层厚重的沙尘,黯淡无力,落不下半分暖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就是我无数个异乡深夜里,心心念念的故乡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忆深处的巴彦敖包,从来不是这般萧索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儿时的村庄四面环着荒原,日子清苦,却藏着我们一群孩子的整片天地。村子东边,是一望无际的打瓜地;西边,依着一汪常年不竭、清透见底的小水库。每到春末夏初,暖意漫过荒原,瓜藤便顺着沃土肆意蔓延,嫩绿的枝叶层层叠叠、铺天盖地,长风掠过,翻起一浪接一浪的碧绿波纹。阳光穿透疏密交错的瓜叶,在田埂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我们赤着脚穿梭在瓜田深处,学着分辨瓜熟瓜生,寻到熟透的打瓜,便攥紧小手往膝上一磕,清脆的开裂声过后,鲜红的瓜瓤裹着乌黑的瓜籽滚落出来。咬上一口,清甜的汁水满口迸发,顺着嘴角、指缝缓缓流淌,消解了荒原所有的燥热。散落的瓜皮引着蜜蜂嗡嗡盘旋,我们便仰面躺在繁茂的瓜蔓下,看流云游走、看光影摇曳,慢悠悠的午后时光,就这样静静淌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西的小水库,更是我们的世外桃源。几场春雨过后,水库水满波平,澄澈的碧水能一眼望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成群的小鱼自在穿梭往来。岸边长满密密匝匝的芦苇,蜻蜓贴着粼粼水面翩跹起舞,尾尖偶尔轻点水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我们折下鲜嫩的苇秆,削去硬皮做成苇哨,坐在青石岸边随意吹奏,高低错落的声响回荡在旷野间。白日里,我们看流云漫卷、听流水轻拍岸堤;暮色将至,便追着归鸟的剪影归家,夕阳将一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偶尔钓上几尾小鱼,装进玻璃瓶里细细观赏,夜里不慎忘了换水,小鱼便没了生气。我们小心埋在水库边的软泥里,插上一根芦苇当作记号,算是年少最纯粹的温柔与祭奠。</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董家,是村里根基深厚的大家族。爷爷奶奶共育九名子女,七男两女,人丁兴旺。到了我辈,堂弟姊妹成群。爷爷奶奶居住的土坯大院,便是整个家族的圆心。每逢放学、寒暑假期,各家的孩子都会奔赴老宅相聚,我和一众堂弟整日挤在院里嬉闹奔跑,热热闹闹。低矮的土院墙爬着丛生的沙柳,屋檐下常年晾晒着干菜、苇草,灶房里终日飘着粗粮饭菜的暖香。长辈们围坐屋内闲话家常,我们一群孩子在院中追蝶、打弹珠、捉迷藏,就盼着奶奶端出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刚出锅的窝头烫手难耐,我们左右手反复调换,嘶嘶吸气,一口咬下,纯粹的谷香在舌尖化开,温润又踏实。院里一口老井,井台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夏日打上来的井水冰冽清甜,我们争相捧饮,井水溅湿衣襟,晕开一片片深色水痕,藏着最鲜活的年少光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日领着我们这群人肆意疯玩的,是于数学。按村里辈分,我该唤他一声舅舅,可我们实打实同岁,都是一九六八年生人。那一年,全村共降生八个孩子,唯独我们两个男孩,余下六位皆是姑娘。在这片靠力气谋生的塞北村落,我们二人自然而然成了孩子群的主心骨,每日领着六个姑娘,再加上扎堆在爷爷奶奶大院的一众堂弟,穿梭在瓜田、水库与村巷之间,闹遍了整座村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少的于数学,是全村公认的聪明人,灵气逼人。村里的男孩子大多顽劣贪玩,终日混迹泥地,对农事节律、天地气象全然不上心。唯独他与众不同,仿佛天生通晓这片荒原的规律。田地庄稼何时浇水施肥、近日是否刮风落雨,他只需观天色、触泥土,便能预判八九不离十。瓜藤抽芽的长势、枝叶的疏密,能被他用来预判秋日收成;傍晚云气的走向、晚风的凉热,能让他笃定来日阴晴。他眼眸清亮澄澈,待人热情爽朗,行事利落坦荡,一身蓬勃的少年意气,在一众孩童中格外耀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至今记得,儿时我们在水库边玩耍,姑娘枣花不慎失足滑落水中,他二话不说一头扎进水里,奋力将人救上岸,自己浑身湿透,却依旧笑着说水里凉快。那日傍晚,他母亲寻来,拿着柳条追着他责罚,他绕着土院奔跑躲闪,柳条抽打在土墙上,簌簌落下尘土。年少的他,热烈、鲜活、无畏,藏着整片荒原最鲜活的灵气。</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的我们,不拘辈分、不问亲疏,整日形影不离。瓜田深处藏着我们的欢声笑语,水库岸边印满我们的赤脚足迹,爷爷奶奶的老宅大院,更是我们永远的避风窝、大本营。玩累了便回院蹭一口热饭,歇足了便结伴奔赴旷野。春日结伴入荒原挖野菜,比拼谁的竹篮最满;夏日驻守瓜田,防备野獾偷瓜;秋日跟随大人秋收,在成堆的打瓜堆里肆意打滚;冬日踩着冰封的河面,追逐寒风奔跑。那时的人心纯粹,不分贫富、不计得失,朝夕相伴,只剩最简单的快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个姑娘各有性情:杏花最善唱山野歌谣,嗓音清亮;桃花手最巧,能编出花样百出的草绳;梨花生性胆小,见了小虫便怯然后退;槐花嘴馋贪玩,总偷吃奶奶晾晒的杏干;枣花沉默寡言,性子温顺;桂花爽朗泼辣,敢和男孩争辩嬉闹。八个玩伴凑在一起,热热闹闹,日子过得自在快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子一年年过,八个一九六八年的伙伴,渐渐走上了不同的路。那个年代,村里的姑娘做不了自己的主,到了年纪,家里托媒人说亲,一个个远嫁他乡。杏花去了河北,桃花去了山西,梨花去了辽宁,槐花去了吉林,枣花去了黑龙江,桂花嫁得最近,在赤峰。六个姑娘,坐着马车离开村子,山高路远,后来书信慢慢断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杏花走的那天,她娘追在马车后面,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马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榆树,就看不见了,只听见她娘站在原地,抽抽搭搭地哭。曾经吵吵闹闹的一群人,最后只剩下我和于数学两个,被命运抛向了不同的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少年时光结束后,安稳的日子也到头了。为了活下去,我离开了老家,去了风水沟煤矿下井。矿下又黑又累,每天和煤块、巷道打交道,一身煤灰,一身疲惫,靠着力气换一口饭吃。矿灯挂在头顶,光照不远,眼前永远是黑的,只有镐头敲在煤上的声音,闷闷地响。从那以后,常年在外漂泊,跟着矿上四处辗转,后来一路南下,在苏州落了脚。苏州的水多,桥多,说话软,跟巴彦敖包是两个世界。我在那里做过工,摆过摊,最后在一个小厂子里当保管员,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只是夜里偶尔梦见矿下的巷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醒来一身汗。</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于数学选择了留下来。他没有外出,守着几亩薄田,守着老屋,一辈子扎在这片荒原上。董家的后辈也散了,堂弟们大多留在村里,守着祖辈的土地;也有几个不甘心,早早出去打工,在外面艰难打拼。这些年,我在外面也听过一些企业家的名字,知道有人从这片地方走出去,做成了大事。却从没把那些名字和我记忆中的人联系起来。只当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和巴彦敖包,和于数学,和我,都隔着十万八千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十多年过去,再次回到巴彦敖包,一切都变了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次回来,是收拾变卖老房子里的东西,之后打算彻底离开,不再回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车子进了村,曾经大片的打瓜地,全盖成了蔬菜大棚。白色的塑料膜反光刺眼,铁架子一排排立在地里,把以前弯弯曲曲的田埂都占没了。大棚里一年四季种菜,不再靠天吃饭,可小时候在瓜地里疯跑的野趣,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下车,站在大棚边上,风从塑料膜的缝隙里钻出来,呜呜地响。再往西走,小时候天天去的水库,早就干了,地上裂着一道道大口子,芦苇枯死在泥地里,风一吹,漫天尘土,再也看不到蜻蜓点水、小鱼游动的样子。我蹲下来,捡起一块干硬的土坷垃,搓了搓,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里的土坯房几乎拆完了,换成一排排砖瓦房,看着气派,却没有了小时候的暖意。爷爷奶奶当年住的大院,也没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那堵爬满沙柳的土院墙,那个飘着窝头香气的灶房,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栋孤零零的砖瓦房,院门紧锁,窗上结满蛛网。我走到老院的位置,脚下是水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从前的土院子,踩上去软和,雨天一脚泥。父辈九个兄弟姐妹,大多已经老去,几个已经不在了,留在村里的堂弟们,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日子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当年一大家子的热闹。二堂弟在院子里晒玉米,见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有些局促,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问:"还走么?"我说:"走,收拾完东西就走。"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扒拉玉米,不再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家的老院子也翻盖成了砖瓦房,院墙还算结实,只是常年没人住,院子里长满荒草,碎砖头、烂木头扔得到处都是。我推开院门,门轴锈了,吱呀一声,惊飞几只麻雀。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萧条,心里空落落的。在煤矿打拼、后来又去江南的这些年,小时候的伙伴大多断了联系,六个远嫁的姑娘杳无音信,堂弟们也各忙各的,只有于数学,还守在我们一起长大的这片土地上。我翻出存了多年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拨了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传来一阵沙哑干涩的声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告诉他,我是董一平,从苏州回来了,现在就在老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知道了,晚上过来吧,我弄点酒菜,请你喝两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完,电话就挂了。听筒里冰冷的忙音,让我心里一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傍晚,天色越来越暗,风也更冷了。我踩着没过脚踝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家走。草叶子刮在裤腿上,沙沙地响。回头看,暮色越来越浓,把来时的路吞得只剩一条灰线。他家也翻盖了砖瓦房,在村子最偏的角落,墙皮掉了一大片,院墙也塌了几块。院子里干干净净,却冷清得吓人,没有花,没有草,一点烟火气都没有。一只瘦狗趴在墙角,见我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尾巴都没摇一下。村里人都说,这些年于数学变了,不爱说话,不跟人来往,村里办喜事丧事,从来不去,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愈发孤僻寡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院子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两只粗瓷碗,一壶自家酿的烧酒,几碟咸菜和炒花生,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背驼得很厉害,像是被长年的劳作与生活压弯了腰。脸上布满皱纹,沟壑纵横,曾经清亮灵动的眼睛,变得浑浊呆滞,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和我对视,浑身上下都透着拘谨与生涩。他沉默地招呼我坐下,全程没有几句话。年少无间的情谊,仿佛被数十年的岁月隔了厚厚一层。</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色沉了下来,一轮月亮挂在天上,蒙着一层薄雾,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远处的大棚和干涸的水库上。风吹得蜡烛忽明忽暗,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在耳边回响。我抬头看天,月亮边上晕了一圈,风势渐大,料想夜里会起沙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为了打破沉默,我主动提起从前。说起一望无际的打瓜地,说起清凌凌的水库,说起我们八个伙伴肆意嬉闹的年少光景,说起爷爷奶奶大院里,我和一众堂弟日日相聚的热闹,也慢慢说起,当年的他何其聪慧机敏、神采飞扬。我提起他当年跳水救人、被母亲追打的旧事,话音落下,他依旧低头端坐,指尖无意识转着酒杯,些许酒液晃出杯沿,在木桌上洇出浅浅的湿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总以为,多提一些旧时光,总能撬开他紧绷的沉默。</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他只是一杯接一杯默然饮酒,偶尔轻轻颔首,嘴唇微微翕动,终究一语不发。目光死死落在桌面,整个人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一切隔绝开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院外偶尔飘来邻里的说笑声,落在院中,他也置若罔闻,纹丝不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看着看着,心里一阵发酸。</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年轻时那股灵气,慢慢被日复一日的劳作磨平了。村里人说起他,总摇头,说他变了,不爱说话,不与人来往。只有我知道,他不是变了,是被生活压成了这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酒过数巡,杯中酒渐渐微凉,空气里弥漫着沉沉的压抑。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字句断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从不轻易诉说半生苦楚,不肯将一身困顿与委屈示人,唯有谈及儿子超群时,紧绷的眉眼才会透出一丝难得的柔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超群,是他半生清贫里唯一的寄托与希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说,孩子自小懂事,看着父亲一辈子困守荒原、一身聪慧终究埋没于黄土,便早早立下心志,勤勉刻苦,踏实上进,一心想要走出故土,不再重走父辈困厄劳碌的老路。他说这些话时,目光望向远处连片的大棚,清冷的月光落在薄膜上,映出一片银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沉默片刻,他低声补充,如今超群已在外安稳立业,跟着魏董事长干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见"魏董事长"四个字,我心头骤然一动——这不正是我小河沿中学的同窗么?当年坐我后排,又瘦又小,数学卷子永远满分的那位。我这才把两个世界的人对上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轻声告知他这份渊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罢,他依旧神色平淡,只是肩头紧绷多年的僵直,悄然松弛了几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刻,压在我心头的悲凉,总算轻了几分。故人半生困顿,所幸后辈有路可走,也算命运的一点补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深了,酒喝光了,我们坐着,再也没有话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蜡烛快烧完了,蜡油堆在底座上,像一滩凝固的泪。看着烛光下沉默佝偻的他,望着远处的大棚、干硬的水库,还有冷清的董家老宅,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收拾好行李,告别了巴彦敖包,重新踏上了前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风依旧寒冷,故乡依旧萧条。我踩着荒草往村外走,回头看了一眼。于数学家的院子里,蜡烛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很快就散在灰黄色的天底下。他家的狗还趴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村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子,落在荒原上。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沙土的味道,跟三十多年前一样,只是更干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路还很长。</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