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悠悠~老实人顾家康

高屋建瓴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零年十一月,全国的斗批改运动(即斗争阶级敌人、批判走资派、改掉一切不合理的规章制度)还在持续不断。根据上级统一部署,结合实际,深挖银行里存在的资产阶级、腐化堕落等阶级异己分子,批倒、批臭。就在我参加工作后不久的一天晚上,行里(中行大连分行)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批斗大会,会议就在小圆屋的会议室举行,由行里革委会主任、军代表主持。由于小圆屋狭小,全体参会人员每人自带一把椅子从小圆屋内一直排到门外走廊,约有三、四十人。不一会儿,主持会议的军代表高喊“顾家康站出来”!此时, “打到顾家康” 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我定睛一看,这不是我刚结识的科里老顾吗?只见他低着头,身躯略弯,两腿笔直地站在众人面前,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从批判中我才了解到,老顾在过去曾身着 “奇装异服” 参加过化妆舞会,那已是二十多年前在旧上海的保险公司工作的事情。如今旧事重提,被作为牛鬼蛇神、特务加以批判。</p><p class="ql-block"> 随着以后的更多接触,我逐渐对老顾有了更多了解。他在十几岁时就在上海一家保险公司工作,开始给人做“跑堂”,以后逐渐接触到业务,自学英语。那时审阅保险单据时,遇有不识的英语单词时,生怕 老板嫌水平不够不能胜任工作,便假装上厕所,偷偷查阅字典,就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英语单词。算起来,那时差不多已有二十几年的保险从业经历,积累了渊博的知识和较高的英语水平。但由于其旧社会小职员身份,文革期间受到冲击,被停职达几年之久,直到七十年代初才得以恢复工作。我记得大概自七二年开始,老顾被安排专门从事进出口货物运输理赔的追偿工作。</p><p class="ql-block"> 老顾多年前肺部因结核病被切除一页,因此刚四十岁身体便每况愈下。多年来,走路蹣跚,上气不接下气,只能用微弱的声音与人交谈。我的记忆里,每次见到我只是“小高、小高”的应允着,很少有长时间的说话交谈。尽管如此,却满脸微笑,和蔼可亲,热情真诚溢于言表。老顾是上海人,会做一手好的上海菜。七十年代我住单身宿舍时,有一天他让我们宿舍里的几个小伙子帮忙搬家。搬完后,在我们行将离开时,他与老伴儿执意让我们吃完饭再走。他亲自下厨,做了七八个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菜略带丝丝甜味儿,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品尝过沪菜的味道。在那个一切凭票供应的年代,他们一家大概穷尽所有副食品券,准备了这顿大餐。那时他两个孩子“圆圆”和“方方”还小,再加上老顾两口子又老实巴交,常被楼下邻居欺负,无奈之下,只能选择躲避。经过一段时间的多方打听,这才终于找到了一户人家相互换了房子,自此以后才安定下来。</p><p class="ql-block"> 老顾一生与世无争,在单位调薪、分房、评先进等问题上,从不提出要求,总是顺其自然。这与那个年代不少人为了自身利益,上下其手,搅得鸡犬不宁形成鲜明对照。工作中亦是如此,我亲眼目睹过被自以为是的领导当众教训,言辞犀利,不留情面。老顾却没有回击,沉默不语。我猜想除因身体原因而无力辩驳外,大概是深知“有理不在声高”吧!我于 一九七六年七月从出单转做出口理赔工作,自那以后,与老顾工作上有了些交集。每当遇到不明白的事情,老顾都能细心解释。他那微弱且带有浓厚的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有时使我似懂非懂,但他总能反复重复,耐心解释,尤其他拟就的英语函电非常地道,令人拍案叫绝!这一幕幕,仿佛昨日,永志不忘!</p><p class="ql-block"> 文革刚结束不久,百废待兴。为了鼓励人们的工作热情,各地都抓典型、树标兵,搜集整理先进事迹。大约在一九七八年,“旅大日报”登载一则“七年为国追回三百万”的纪实报道,记述了老顾七年间的保险追偿工作事迹,据说此报道惊动了中央组织部,宋任穷曾作了批示,欲提拔使用。可能因老顾实际状况,此事便不了了之。</p><p class="ql-block"> 我自做出口理赔工作后,专门搜集了部分与英国索赔人、保赔协会和律师事务所的往来函件。这些函件都是英国人所写,因而都是地道的英文, 用词简洁明了,逻辑层次分明,它们不仅对提高我们书写英文函电水平有帮助,也对我们了解西方的保险、运输行业的习惯做法和理解法律条文有所启发。趁我一九九二年二月腿部受伤休息时之际,将这些资料汇集整理,交由老顾复审,为便于大家参阅,老顾又对每封函电加上中文内容摘要。编妥后印刷成小册子,供内部交流,至今仍在部分同事中流传。</p><p class="ql-block"> 老顾离开我们已有二十多年了,我很遗憾,找遍我现存的所有照片,没有发现老顾的身影,这足以说明他很少在公开场合显山露水。尽管如此,他的音容笑貌却常在我脑海里飘荡。我们该永远铭记这些曾对中国保险事业贡献一生的人。</p> <p class="ql-block">内部交流的小册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