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此交汇。站在凌云山的崖边往下望,江水青碧,波澜不惊,没有传说中万马奔腾的汹涌,也没有雷霆百里的咆哮。可我知道,这一片江面在一千三百年前,吞噬了多少舟楫、埋葬了多少生命。正因如此,才有了眼前这位端坐千年的巨佛。</p><p class="ql-block"> 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初听这句话时只觉得是个修辞,真到了跟前才明白,原来世上真有一座山,被凿成了佛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乐山大佛开凿于唐开元初年。公元713年,海通和尚发起,历经海通、章仇兼琼、韦皋三代人接力,跨越唐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皇帝,整整九十年,才在公元803年完成。九十年的光阴,一个人的一生是耗不起的,于是便有了“三代”凿佛的传说。海通禅师见三江水患频频,立志凿山造佛,仰仗法力镇住风涛。他遍行大江南北募化钱财,甚至有“自目可剜,佛财难得”之壮语,不惜自挖一目以示诚心。这样的人物,放在今天是要被写进教科书里供人敬仰的,可当年他只是一介僧人,凭着凡胎肉身,许下了惊天宏愿。</p><p class="ql-block"> 我们沿着登山步道缓缓上行,两旁的岩石湿漉漉的,长着薄薄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陈旧的气息——是千年的雨雪风霜浸泡过的味道。路上有几处碑刻,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可那一笔一划间还隐约可见古人的郑重。</p><p class="ql-block"> 走上佛头广场的那一刻,我震住了。千年历史触手可及,71米高的大佛,头顶1051个发髻的大佛就在眼前。他的额头足有10米宽,鼻子长五米六,耳朵垂到肩上,手指比人还高。可最震撼是他的神情----他的眼睛半闭着,眉梢微微向下弯,嘴角噙着一种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那不是世俗的笑容,而是一种洞悉了一切之后才有的慈悲。他低垂着眼帘,仿佛在看江水,又仿佛在看来来往往的香客,仿佛在看一千三百年前的盛唐,也仿佛在看游客中的你我;他甚至看到了我们心底隐藏的浮躁与焦虑,但却什么也不说。</p><p class="ql-block"> 从佛头广场往下,便是九曲栈道。这是一条贴着佛像右侧开凿的险道,窄处不过一人宽,陡峭处几近垂直,弯弯曲曲折了九道弯。栈道上的台阶被千年来往的游人踩得光滑发亮,雨天里格外湿滑。我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往下走,一面走一面盯着对面的大佛。他的面貌随着我的脚步在变化——起初是俯瞰,能看到他宽阔的额头和螺旋的发髻;渐渐变成了平视,他硕大的耳垂几乎伸手可及;最后到了佛脚广场,我想抱抱佛脚,无奈人矮,怎么也够不着。</p><p class="ql-block"> 站在佛脚平台仰望大佛,是整趟旅程最让人动容的时刻。他的两只脚稳稳地踩在莲台上,脚背上可以坐几十个人。他稳坐在那里,不像一尊塑像,倒像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大佛,与这山、这水、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三江在其身下奔流,他自岿然不动。“千年的愿望,世界的大佛”,一千三百年前那些在绝壁上悬空作业的石匠,他们用锤子和凿子,在红砂岩上一锤一锤地敲出了这样一个奇迹。</p><p class="ql-block"> 这座大佛不是为自己而凿的,而是为了一方百姓;它不是在安逸中造出来的,而是在万难中屹立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大佛能在千年的风雨中保存至今,除了古人的虔诚和坚守,靠的还有一套巧夺天工的排水系统。他那看似装饰的发髻里藏了排水沟,衣纹褶皱之间也有暗渠,甚至连耳朵和肩膀背后都凿了通风的洞穴,用来排掉渗入岩体的水汽。这些看不见的设计,像一座隐形的神庙,守护着大佛从盛唐一直到今天。</p><p class="ql-block"> 乐山大佛,舍我其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