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的家在黄河岸边。这里不是故乡,却是我安身立命近四十载的地方。</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听父辈们讲,往上数两代,先人便从山东登州——也就是今天的蓬莱——登船,闯关东去了。当年听了只当是遥远的家族往事,并未深想。直到一次次登临刘公岛,那些散落的记忆,才蓦地被海风缓缓吹拂到一起,让我隐约望见了维系家族血脉的根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初登刘公岛时,心情格外舒朗。透过那薄薄的晨雾,仿佛隐约所见便是两千年前秦始皇遣人寻遍东海的“仙山”。船从威海码头驶出,碧波在舷边翻涌,海风卷着咸湿的水汽,肆意拉扯着凌乱的衣衫;远处的小岛一点点在视野里放大,绿意漫过山坡,楼宇错落有致,真像一块浮在碧波之上的翠玉,活脱脱就是一座人间仙境。</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蓬莱与成山头,我都去过。此地浸润着“海上三仙”的古老传说,然而,说到底不过是方士们为秦帝王编织的一场虚幻、飘渺,求而不得的长生梦。而刘公岛似乎也自有一番“仙气”,但它的“仙气”不是求来的,而是从岁月的泥土里,一点点长出来的。</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很久很久以前,岛上便流传着一个刘公刘母的故事。说汉末有一位刘公,本是皇室后裔,为躲避战乱漂泊至此。夫妇俩一生乐善好施,每当海上风浪大作,他们总会在岸边燃起灯火,为船只指引航向,或是驾着小船救助落水的过往渔民,赠衣施药,分文不取。后来刘公刘母辞世,人们感念其恩德,都说二老在此坐化,成了庇佑海疆的神仙。这份朴素的“积善成仙”的念想,正是刘公岛最初的底色——它不是帝王将相的长生梦,只是普通升斗小民对善意最长久、最温暖的寄托。</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后来,这座小岛被郑重画进了帝国的海防蓝图。明代的炮台,清代的兵营,直到那支号称“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心脏。冰冷的铁码头直直扎进蔚蓝的海水,海军公所的朱红大门威严矗立,那是近代中国“武备”的顶峰,也是一个古老民族尝试向海图强的顶点。</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再后来,便是那场刻进民族骨血的国殇。北洋舰队覆灭,提督殉国,短短十几天,这座号称“不沉的战舰”,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灵堂。紧接着又是四十余年的英租岁月,米字旗取代黄龙旗飘在岛上,高尔夫球场和欧式别墅,一点点挤走了原来的营房与炮台。一个民族仍在流血的伤痕,与另一个帝国的休闲享乐,就这样奇妙又屈辱地共生在同一片土地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所有这些——从传说里的仁善,到近代的武备,从惨烈的失败,到被殖民的屈辱,再到如今游人的熙攘与笑声,一层一层,像陈年的积木,叠在了这座巴掌大小的岛上。它们从未被时间的潮水带走,反而像一棵老树的年轮,一圈圈,长进了这座岛的骨血里。</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所以每当我伫立在岛上,咸润的海风轻拂面颊,初来时的畅快心境便会逐渐沉淀,心头泛起的也不再是神话的虚幻与缥缈,而是一种厚重且鲜活温热的生命印记。这种印记,虽历经劫难而不灭,饱经沧桑却依旧从容舒雅。我想,这就是刘公岛独有的仙气——那种不曾老去、依然挺立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登岛后,我径直奔向铁码头,却发现通道的门紧闭着,“军事禁区”的牌子冷冷地立在那里。游客只能隔着围栏远远眺望,没法儿靠近。铁码头像一只凝固了百年时光的巨手,静静地横卧在那里。它太沉默了,沉默得让人心里发紧。我多想走上码头,摸一摸那些锈蚀的铁架,感受一下一百多年前,那支亚洲第一舰队留给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气息。但我知道不可能,这种“可望而不可即”,或许本身就是历史的隐喻——我们可以无限接近它,却永远无法真正踏足那段远去的岁月。</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铁码头见过最鼎盛的舰队,也见过最惨烈的全军覆没。它连接着岛与海、船与岸、昨天与今天,但那连接早在战火中断裂。站在它面前,你忍不住会想:那支号称“不沉的战舰”,怎么就沉了呢?</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离开铁码头,我顺着山路往岛的深处走。具体去了哪里,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在一座座老建筑间穿行:海军公所、龙王庙、丁汝昌寓所……有的依旧威严,有的已经破败,还有的修葺一新,早看不出半点旧时模样。</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在北洋海军将士名录墙前,我徘徊了很久,那么多名字,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石壁,最年轻的殉国者不过才十六岁。我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墙面,终于停在了那个名字上:刘步蟾。他是北洋水师右翼总兵、“定远”舰管带,地位仅次于提督丁汝昌,是全军第二号人物。可在1962年拍摄的黑白电影《甲午风云》里,他却被塑造成了彻底的反面人物:著名反派演员李颉把他演得一脸阴鸷,说他畏战贪生,还处处陷害邓世昌,好像北洋水师的覆灭,一半罪责都要算在他头上。小时候看这部电影,对他恨得牙痒痒,觉得“这种人,死不足惜”。直到二三十年后才知道,历史根本不是那么回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刘步蟾,原是福建船政学堂第一批学生,年纪轻轻就远赴英国学习海军驾驶技术,每次考试都“成绩冠诸生”,连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都称赞他“涉猎西学,功深伏案”,坦言“华人明海战术,步蟾为最先”。在那场决定生死的黄海海战中,他亲率“定远”舰重创日本旗舰“松岛”,逼得对方不得不退出战场;丁汝昌负伤后,他临危接过指挥权,很快稳住了混乱的阵脚;等到威海卫被日军团团围住、弹尽粮绝,他严词拒绝了日军 的劝降,从容服毒自尽,践行了自己“苟丧舰,将自裁”的誓言。临终前,他还下令炸毁“定远”舰,绝不让军舰落入敌手,连一片船板都没有留给敌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一反一正,差距如此之大,电影为什么要这样拍?</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原来,这一切都源于一场错误的历史认知。1929年,一个叫泰莱的英国人出版了一本回忆录,此人曾任“定远”舰副帮带,与刘步蟾素有私怨——他想另组一支舰队自任提督,又图谋接任北洋水师总教习,两次都被刘步蟾阻止,因此怀恨在心。他在书中极尽污蔑陷害之能事,说刘步蟾“擅改队形”“临敌丧胆”,扣了许多莫须有的帽子。1931年,这本书被译介到中国。那时国人刚刚打开眼界,对外来的声音格外信赖,外国人的论断往往比本国人的记载更受关注。于是国内主流史学界采纳了这一说法,范文澜先生的《中国近代史》也沿用了这个观点,1962年拍摄《甲午风云》时,便顺理成章将他塑成了反派。</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其实,早在五十年代中期,史学家戚其章就听说了刘步蟾的真实“故事”,在内心深处存下了疑问。可在那个年月,为“刘步蟾”说话是犯大忌的:他的文章被退稿,书稿用了“奋勇督战”四个字,已算极限。后来发生“文革”,他也因此被下放劳动,在乡下待了七年。直到粉碎“四人帮”之后的1977年11月,他才终于在一场学术会议上,把憋在心里二十多年的那句话说出口:应该为刘步蟾恢复名誉。但想为一个“反派”人物正名,谈何容易!此后又是几年的争论、考证、辨伪,直到1982年,史学界才终于达成共识,刘步蟾的正面形象才真正得以确认。</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可惜,那部老电影早已深入人心,几代中国人记住的,依旧是银幕上那张阴鸷的脸。</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同时被几代人记住的,还有邓世昌——电影里的他正气凛然,一句“撞沉吉野”喊得山河震动。这一点,历史与电影倒是一致:“致远”舰弹尽粮绝,他下令全速撞向“吉野”,却不幸被鱼雷击中,战舰沉入海底;部下抛来救生圈,他狠狠推开,说:“吾辈从军卫国,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事,有死而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个在电影里被抹黑,一个在电影里被颂扬。可在这面名录墙上,他们都并排站在了一起——都是殉国者,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上都流淌着为家国赴死的热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丁汝昌在电影里的戏份不多。可历史上的他,是北洋水师提督,全军最高统帅。刘公岛被围,外援彻底断绝,他绝望地吞下鸦片,以身殉国。临死前,他也留下一句话:“海军如败,惟有战至船没人尽而后已。”</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三个人,三句话,三条命——电影只演了它想要的那一面,而历史却把所有真相,都刻进了这座岛的年轮里。</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一阵海风吹来,拂过石壁,我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继续沿着山路前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转过了一道弯,眼前豁然开阔起来:修剪整齐的草坪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静静铺开,远处有一栋石头砌成的英式老房子——原来这里便是当年英国人留下的高尔夫球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在那栋老房子的咖啡厅里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热咖啡,目光却落在了墙角立着的一支老旧球杆上。服务生说,这是当年留下的旧物,可以触碰。我拿来掂了掂,比想象的要沉得多。木质手柄被岁月磨得锃亮,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我试着挥了挥,那笨拙又生疏的样子,想来一定很好笑。旁边的屏幕上,放着一段黑白影像——不是动态电影,只是由一些黑白照片串联起来的一帧帧模糊画面。</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刻,我的内心陡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悲凉,而是一种“时间上的错位”:我怎么会坐在这里,喝着他们曾经喝过的咖啡,摸着他们曾经握过的球杆,看着他们曾经看过的海?我分明不是他们,我是站在这段历史另一端的人啊!</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喝完那杯咖啡,我逃也似的走出了那栋老房子。回头再看那片草坪,依旧安静如初,空无一人,跟百十年前的殖民时代截然不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我找了处无人的角落,面对大海再次坐下。</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望着茫茫无际的海面,我忽然想起,家族先人当年从蓬莱登船闯关东,走的大概也是这片海。一个是家族为了生存向关外闯,一个是朝廷为了守国门拼死抵抗。一个家族,一个国家,一闯一守,都沉寂在了这片苍茫的水域里。而我在黄河边住了近四十年,日夜听着那条大河奔涌向海的声音,如今坐在这里,仿佛所有的水——黄河的、渤海的、黄海的——都汇在了脚下,沉甸甸、满盈盈的,一齐压在了胸口。</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份难以言喻的“沉重”,此刻忽然有了清晰的模样:它并非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波涛,而是能稳住你心神的锚。</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这时,几个孩子从身边跑过,清脆的笑声把我拉回现实,好似在提醒着我,该走了。</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上了船,舷边的海浪依旧翻涌,海风依旧扑打着衣衫,只是船上少了来时的欢声笑语。来的时候,我一身爽朗轻快;离去的时候,却是满心沉郁厚重。</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刘公岛从来不是一座墓园——它是悬在我们耳边的警钟。它不需要你流泪,只要你放慢脚步,细细思量。</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所以,无论心情好坏,都不妨到刘公岛走一走。心情愉悦时来,能嗅到草木散发的清新香气,目睹碧波环绕翠岛的美景,收获一份如同置身仙山的悠然闲适;心情烦闷时来,触摸那些历经百年沧桑的炮台,端详深深镌刻在石壁上的将士名录,总能从那一圈圈年轮里,探寻到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这就是刘公岛赠予每一位造访者的礼物,它绝不会让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去。</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