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中的山塘

清塘荷韵

文字：清塘荷韵

图片：清塘荷韵

音乐：江 南 雨

苏州有两条山塘街，一条在古镇木渎，始建于春秋时期；另一条是公元825年，大唐诗人白居易做苏州刺史时，主持开挖的姑苏山塘，又称“白公堤”，全长约3.7公里，俗称“七里山塘”。细雨中的山塘是姑苏山塘，自然景色不多，就是一条古街，谈不上太惊艳的美丽，却是烟雨江南中的意犹未尽。正如诗人卞之琳所写的那样：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当你在烟雨蒙蒙中，静坐山塘街一隅，你就会发现，诗境和情境是如此相通。虽然等不到明月装饰心里的梦，但一帘细雨里的迷蒙却成为了所有人心里的景。

初夏的苏州，还没到黄梅雨季，已是下了好几场雨。撑着伞一脚踏进山塘的街，抬头第一眼就是正方悬挂“阖闾接路”匾额的仿古修建的石牌坊。穿过牌坊，踏进山塘街最精华的东面一段，便一头撞进了它的风情万种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街口纪念白居易的祠堂和纪念馆。跟老白照个像，沾点诗香气，也是极好的；当明代南京礼部尚书吴一鹏捐建的过河楼出现在眼前，朱栏层楼倒是没引起我多大兴趣，倒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粉墙上，那爬满斑斑点点的水渍，如同被时光温柔过的墨笔，皴差出的岁月分叉，让我感到时间的久远；瓦檐在湿漉漉的细雨中，颜色显得更深更厚，但飞翘的檐角却用带着弧度的精致线条，让这份浓厚的黛色，在细雨中变得古朴而柔和起来。这些不起眼的细节，让精雕细刻中带着斑驳记忆的建筑，在淡淡雨雾里，变成烟雨水墨的一部分，让人留恋这画中每一笔的柔软，就像经过古戏台时，我们所说吴地方言的软糯。

古戏台坐落于山塘街通贵桥西侧，坐北朝南，是一座“易地移建”的古戏台。黛瓦结顶，飞檐翘角。斗拱、挂落、垂莲柱皆全，檐角蹲兽排列，悬挂着轻舞慢摇的红灯笼。站在戏台前，任凭细雨打湿手中的伞，仿佛只有这伞，才是才子佳人相遇的默契。漫步于此，就像是在看一出穿越古今的戏文，柔软得让人忘了这是今世的山塘。

今世的山塘是安静的，安静得当我们坐在坐在临街的雨棚下，喝茶，听雨，看河水静静流淌时，才突然发现山塘的风情万种不仅是“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的怀念，更是初夏时分烟雨山塘的秀色。水是夏风吹过江南岸的“绿”，雨落进河里，轻溅的水花一圈又一圈往外漾出去；游船在细雨里慢悠悠地摇，摇得水花不见了影；雨点开始大了起来，敲棚的声音和欸乃的橹声此起彼伏，陆续撑开的伞花盖住了来来往往游客的声音。烟雨朦胧中，这些声音衬的街道静了许多，像身边这条流淌的水，静静地从身边划过。我看见天青色的烟雨里，水巷幽幽，人家枕河，远处朦胧烟雨里的石桥影子，以及近处临河民居那湿漉漉的木栏杆，说不上惊艳，倒是像带着一颗平凡心的人，平平淡淡、从从容容的地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至于说那灯笼已经不重要，我倒是幻想着，那二楼开着的木质窗户里，白先生探出身子对着细雨中的山塘，念出那一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历史与现实在这里交错，我们在细雨里回应诗人的心情。细雨里没有红胜火的江花，却有着被雨淋湿的青石板古街，映照出粉墙黛瓦的影子；小桥流水的人家边，空调外机上生长有力的仙人掌；身旁店铺门口，酒酿饼香甜的味道；空气里传过来樟树香的气息；还有一个个撑着伞买菜归来的原住民，经过我们身边。这触手可及的生活，就像那江花，明晃晃地红火着。一个安静的午后，坐在街边，喝茶，听雨，看船，看人来人往，看细雨里的山塘，是独一份的轻松惬意。

烟雨山塘，是个人认为看得见的最美一部分。如果要说感受，缓步登上山塘街中间的通贯桥，触摸被时光磨得温润的，被细雨淋得圆滑的石栏，然后又看到雨中停泊的亦或是还在轻摇慢晃的游船，水巷两旁挂着红灯笼的商住两用的民居，你是否会感受到杜荀鹤诗中“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意境来呢？一帘细雨中，小桥、流水、人家安然，每一处留恋的地方，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地写满了，江南雨梦中的温柔与诗意。

带着桥上看风景的愉悦心情，走进会馆街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但是岭南会馆左边侧门的门头和墙壁还是湿漉漉的，一层一层砌起来的砖颜色深浅不一，充满了古朴的气息。岭南会馆，是苏州最早、保存最完整的粤商会馆遗存，最早由广东商人在明代万历年间建造，苏式的青砖黛瓦搭配潮汕的木雕门楼，那些繁复细致的雕刻纹饰透着时光沉淀的美。细雨迷蒙，木门、砖刻透着潮气，砖墙上岭南会馆简介的字迹有点模糊，但丝毫不影响会馆的人文历史。现在的会馆适应时代的潮流，活化为“江南织造府”的文化空间，这里包含着园林景观、非遗苏绣的展示、以及带着丝绸主题的酒店。古今交融的会馆，是历史，也是今天的时尚，成为了山塘的文化名片。当我经过它的身旁，我不用感受什么，我只知道，只有在这样的雨天，人少安静的时候，你才能去细致端详这样一条街。山塘不仅有细雨如丝，薄雾漫川，白墙黛瓦隐于烟岚的朦胧美，更有着中国商帮历史文化的缩影。

山塘是条古街，从古到今都是繁华之地，是《红楼梦》中的“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它不是一个“美”字可以全部概括的。它的背后藏着苏州的历史文脉。看见它的美，其实就是读懂它的韵。这韵起在烟雨蒙蒙的邂逅中；也藏在“画船听雨眠”的意犹未尽里。走进细雨中的山塘，突然发现，这才是真正的山塘，让人心动的山塘。初夏时分雨中的相遇，就像对的人，在对的时间恰巧遇见，不用追赶行程，只在悠闲时光中，看见山塘，也看见自己。我偏爱这细雨中古街的静谧，没有太多的喧嚣，只有雨声，流水，经过我的身旁。我在这里看景，不知可有看风景的人看着细雨中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