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铁轨在晨雾里浮出来,像一条褪了色的旧绸带,蜿蜒缠上阿里山的腰际。我站在水社寮车站的月台上,脚边是斑驳的枕木,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芒草,在山风里轻轻晃。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站着,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听蒸汽机车“呜——”地一声长啸,把整座山谷都震得微微发颤。如今铁轨还在,站房还在,连那扇半开的木窗、窗台上一只空了的搪瓷杯,都像被时光悄悄按了暂停键——只是杯底那圈浅浅的茶渍,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水社寮不是大站,甚至算不上正式车站,它更像山里人顺手搭起的一个念想:几根木柱撑起斜顶,一面褪成灰白的站牌斜斜挂着,“水社寮”三个字被雨水洇过、被阳光晒过,笔画边缘毛茸茸的,像老人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我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指尖蹭到一点微潮的苔痕,凉而软。站旁的老榕树比记忆里更粗壮了,气根垂落如帘,风一吹,便筛下细碎的光斑,在铁轨上跳着无声的舞。</p><p class="ql-block">铁道旁那条小径我还记得——踩上去会咯吱作响的碎石路,通向半山腰一户人家。如今小径还在,屋却换了新瓦,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依稀是“山高水长”。我只站在篱笆外静静看了会儿。山风从玉山方向来,带着冷杉与腐叶的气息,一缕一缕,把旧日的笑声、茶香、铁锈味,都轻轻推回鼻尖。</p><p class="ql-block">候车亭下,一位穿蓝布衫的老先生正弯腰擦拭铁轨接缝处的锈迹,动作慢而稳,像在摩挲自家孩子的手背。我買过一瓶水,他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山光:“车不常来啦,可路得守着。”他指指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弯道,“前年修好一段,去年又通了两站——不是为跑车,是为让人记得,山还在这儿,路也还在。”我点点头,没接话。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铁轨不必永远载着轰鸣驶向远方,它静静卧着,本身已是回音。</p><p class="ql-block">水社寮至奋起湖,指示板印着模糊的“阿里山林铁”字样。如今再看,才懂那趟慢车真正教会我的,不是抵达,而是停驻:在雾里等一班不知何时来的车,在站牌下听风翻动旧日页码,在锈迹与新绿之间,辨认时间如何温柔地翻脸又回头。</p><p class="ql-block">暮色渐浓,山影一寸寸漫过铁轨,把枕木染成深褐。我转身往回走,没走大路,而是踩上铁轨,双臂微微张开,如小孩一般,一步,一步,走在两条平行线之间——它们从不相交,却始终朝同一座山去。远处,山嵐有如不知谁家的阿嬷唤孙儿回家吃饭,声音清亮,撞在山壁上,嗡嗡地荡回来,仿佛整座阿里山,都在应答。此时(火金姑)自身提着灯笼,到处游荡于山中。</p><p class="ql-block">水社寮没有钟楼,可它记得每一趟出发与归来。</p><p class="ql-block">而我,不过是它漫长守望里,一个轻轻落脚、又轻轻抬脚的过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