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骡“土匪”5：牵挂（连载完）

白山大郎

野战军四海为家。

“土匪”跟随部队从藏南回归川西军营，几年后奉调滇西高原，最后移防中原大地，这才安顿下来。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

连长换了一茬又一茬，班长换了一茬又一茬，驭手换了一茬又一茬……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军人如此，军畜亦如此。“土匪”退役了，因为是功勋军骡，退役后国家供养，安置在离驻地不算太远的农村群众家中。

即使不远，也有距离，彼此间渐渐少了往来。
当年时兴“拥军爱民”，相当于后来的“军民共建”。那天下午驻地军民联合集会“忆苦思甜”，吃“忆苦餐”，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

那个年代的热门节目：“忆苦思甜”。

军民们正唱着歌，从村外驶来一辆马车，驾辕的瘦马刚进村口，立即转头冲向会场。驾车的老汉连忙扯住缰绳：“吁，吁——靠！你这犟种……”

瘦马被勒住缰绳无法前进，却死活不肯掉头，朝正在唱歌的官兵们“咴咴”叫唤，四只蹄子在地上乱刨，心急火燎的样子。
“靠！”驾车老汉气急败坏地扬起鞭子，“啪”地一鞭甩在瘦马腚上，嘴里仍然不干不净地骂着。婆姨们停止唱歌，浪声浪气地大笑起来，然后是男人和小孩。
战士们没有笑，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突然有人大叫：“‘土匪’！是‘土匪’！”
“不准打！”驭手班长冲向大车，从老汉手中夺下鞭子折成两截，气势汹汹地逼视老汉，一副要打人的架势。
“住手！”连长喝令。

“吁，吁！你这犟种……”

班长迟疑一下，退到“瘦马”身边，用身体护着它，嘴里嘟哝道：“死老头竟敢打它！连长，它退役的时候，我还是新兵哪！”

连长没有说话，阴黑着脸拨开“瘦马”腚上的毛，露出隐约可见的烙印：“25”。
连长问老汉：“你知道它是谁吗？”
老汉楞一下，瞬时明白过来，知道自己理亏，唯唯喏喏地回答：“是骡……骡子。”
“废话！谁不知道它是骡子？”连长加重了语气，“哪儿来的？”
“不知……”老汉想说不知道，又意识到难以自圆其说，于是改口说了实话，“队伍上退下来的。”
“安置到你家，公家没给饲料吗？够不够吃？”
“公社给了个小红本，按月领的。够吃。”
班长一脸愤怒，抢过话头指责老汉：“它是功勋军骡，我们的战友，在部队享受特殊待遇，吃特供饲料、专槽喂养，伙食标准比营长的马还高！为什么现在瘦成这样？贪污豆饼拿去喂你家骡马了？”
连长止住班长，仍旧阴黑着脸，轻抚“土匪”身上的嶙峋瘦骨，竭力抑制胸中的怒气：“它上过战场、立过战功，国家会供养它，一直到死。不能让它干重活，有规定的，你不知道吗？”
老汉低下头，嗫嚅地回答：“知道。”
“你回去吧。记住：以后不准要它干活，国家发的料，一两也不能少，全给它吃！其他事情，政府会找你的。”连长冷冷地说。
“中！中！”老汉喏喏。

“土匪”仍不肯走，咬住驭手班长的袖口不放，老汉不敢硬拉，求助地望向连长。班长抱住“土匪”的脑袋，贴近它的耳朵叨叨絮絮说了一阵，它才松开牙齿。班长走到煮忆苦餐的行军锅前，抓出几个野菜团子，送到“土匪”嘴边。

看着“土匪”狼吞虎咽的吃相，班长忍不住又狠狠地瞪老汉几眼。回到营房，心中仍愤愤不平，气鼓鼓去找连长，要求向上级和地方政府反映，改善这匹功勋军骡的生存状况。
几天后连长回话，团里派人向公社交涉，提出几个具体要求：不准再让“土匪”干活，供给的草料不能克扣，死了要通知部队，立坟安葬，还要立碑，碑上注明“二等功勋骡‘土匪’”。公社方面态度诚恳，承认管理疏忽、表示歉意，同意部队方面的要求，并由县民政局作保具结。
班长仍不放心，问连长：“连长你说，他们会不会敷衍我们——答应得这么痛快，以后真能做到吗？”
“希望能吧，”连长叹口气，“以后，我们会退伍、会转业，我们能为‘土匪’做的，只能是这些了！”

(1979年资料照片)

又过了两年。1979，初春。

部队又杀猪了，每天杀几头，圈里的猪都杀光了。猪肉吃不完，用盐腌着；猪娃儿太小下不了刀，就送给驻地附近的老百姓养。
依然是过去的老剧本：杀猪加菜、包饺子，吃好喝好……
驭手班长抱一只小猪仔作为礼物，去了一趟老汉家。上次的忆苦餐事件以后他来过两次，老汉知道班长惦记“土匪”，放松了对它的管束和羁绊，并且不再役使。
班长装着不经意的样子抓起槽底的饲料看了一眼，然后抱住“土匪”的脑袋，贴着它毛茸茸的尖耳朵，小声地说了很多话。“土匪”似乎察觉到什么，似懂非懂地看着班长，没有吭声。
……军列缓缓启动：大炮、坦克、清一色的解放牌军车。
方向：正南。
闷罐车的铁门只拉了一半，一条横挂的铁链子拦着。驭手班长呆坐在门边想事，不知是想妈妈，还是想姑娘。
军列渐渐加速。无意中，他发现车门下方不远，与铁路平行的乡村道路上，一匹老骡子正在气喘嘘嘘地追赶军列。

与铁路平行的乡路上，一匹老骡子正在追赶军列。

它的速度不快，但根据口鼻中急速喷出的白气可以判断，它已经竭尽全力。

“‘土匪’！”班长轻声自语。他站了起来，扶着铁门，默默注视在雪地上努力奔跑的身影。
失去了光泽的骡背上，只剩下少许零散、稀疏的黄毛；半张半闭的嘴里，磨秃了牙面的残牙寥若晨星；苍老的皮囊紧紧地包裹住弯弯的肋骨，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它的步态有些蹒跚，让人不禁担心，迈出下一步时，它会不会因为膝头发软而轰然倒地。
衰老的“土匪”在雪地上努力追赶，然而在风驰电掣、力大无穷的钢铁巨龙面前，它如此羸弱、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力不从心，它的存在和力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实在跑不动了，它不再追，茕茕孑立于路基之下……

追了一段路，实在跑不动了，它不再追，茕茕孑立于路基之下，朝南去的军列“咴咴”哀叫。两行混浊的老泪，仿佛即将干涸的小溪，淌下满布无助、无奈与牵挂的狭长脸庞。
这是它生平第一次认输：岁月不饶骡呵！我老了，驮不动七五炮了。凭着动物的第六感和依稀的回忆，它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部队要出征——这回，你们去皑皑雪山，还是去热带丛林？
保重啊，等你们回来！
军列渐行渐远，在“土匪”昏花的老眼中，渐渐变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黑点。
对于军列来说，它也一样。

敬礼，我的无言战友！

闷罐车铁门边，驭手班长正了正65式“三点红”军装的帽沿，扣好风纪扣，然后立正，向铁路边那个即将消失的小黑点，庄重地将右手举近帽沿。

敬礼，我的无言战友！

（连载完）
（注：本文图片转自网络或AI生成，致谢原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