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江湖戴复古

孙宏

　　戴复古在宋代文人里应该是比较著名的了，“布衣”的主要义项是指未进入仕途的读书人，而江湖这个词用在戴复古身上，应该有两层意思，一是他在宋晚期江湖诗派中的重要地位，二是他一生中有一大半时间确实在行走江湖，可谓行万里路，破万卷书，留诗千首于后世，任人品读。

　　戴复古终生不仕，不是因为才学不够，主要还是他的品性与他所处的时代格格不入。他出生时已是南宋二代孝宗朝，主战的中兴四将都已埙没，连辛弃疾陆游这样的抗金志士也都靠边站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的南宋朝廷没法不让人失望。再加上老戴本就是南方人，中州情结应该没有辛弃疾那样沉重。而且出身文人家庭，老父是个诗迷，英年早逝留下一句“诗遂无传”的憾言，戴复古后来以诗词名天下也算没辜负其父遗志。

戴复古一直崇尚杜甫，所以他的作品始终保有现实主义风格。“饿走抛家舍，纵横死路岐。 有天有雨粟，无地可埋尸。”与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遥相呼应。老戴以五言诗为多，修辞朴实，少有浪漫华丽之风。“天地一大窑，阳炭烹六月。 万物此陶鎔，人何怨炎热”，已算是工丽考究了。

戴复古是正经向陆游拜过师的，所以他的作品中不乏“吾国日以小”的忧愤，如“北望茫茫渺渺间，鸟飞不尽又飞还。难禁满目中原泪，莫上都梁第一山！”与放翁的“北望中原泪满巾，黄旗空想渡河津。丈夫穷死由来事，要是江南有此人。”诗风何其相近。

不过我是年老后才喜欢上戴复古的，尤其是老戴晚年的词作，无为而不落魄，看似无奈，实则洒脱，飘逸之中，自嘲而不自贱。

【石屏老，悔不住山林。注定一生知有命，老来万事付无心。巧语不如喑。

贫亦乐，莫负好光阴。但愿有头生白发，何忧无地觅黄金。遇酒且须斟。】——老戴自号石屏

这首《望江南》便是他的晚年自注。

其实我最欣赏的还是老戴的赤壁怀古，虽然没有东坡赤壁词的大气磅礴，却也相得益彰。

《满江红·赤壁怀古》

赤壁矶头，一番过、一番怀古。想当时、周郎年少，气吞区宇。万骑临江貔虎噪，千艘烈炬鱼龙怒。卷长波、一鼓困曹瞒，今如许。

江上渡，江边路。形胜地，兴亡处。览遗踪，胜读史书言语。几度东风吹世换，千年往事随潮去。问道傍、杨柳为谁春，摇金缕。

　　老戴这一辈子，有四十年的江湖游走，大致可分为三段。

娶妻生子后，不甘“妻儿具酒劝我饮，儿稚笑语傍嬉嬉”的小生活。先到临安，而后前往滁淮前线，写下“壮怀频抚剑，孤愤强衔杯。北望山河语，天时不再来”的悲壮诗句。但终归一介书生，以“明知弄巧翻月拙，除却谋归总是虚”的心态结束了十年游历。

回到家乡，原配妻子已病亡，不禁哀叹“求名求利两茫茫，千里归来赋悼亡”，没多久便再次离家，一走就是二十年。

这期间他广交天下文士，创作了大量诗词作品，在与友人的唱和中逐渐形成江湖诗派，成为专业诗人，出版了个人诗集，也因此积攒了大量人气。年满花甲的他突然有了思归之心，但回到家也没呆多久，就带着著名诗人的声名继续浪迹天涯。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接下来的旅行主要是拜访好友，请人为自己的诗集题跋作序，有时也应邀讲学，俨然诗坛大佬风范了。

老戴虽然名气不小，但《宋史》中居然没传，就算没当过官，“文苑”总该给一段吧？想来脱脱那个班子是真心看不上江湖诗派，连大名鼎鼎的刘克庄都没进入“文苑”，何况老戴这样的流浪诗人呢。

老戴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说得上脍炙人口的，是应邵武太守王子文之邀，在望江楼与严羽一起饮酒论诗，这个王太守崇尚江西诗派，而严羽就特别反感江西诗派。严羽当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就是《沧浪诗话》的那个作者。老戴呢就算是江湖诗派的代表人物，但他比较倾向严羽，这仨人各执己见，一番争论过后，老戴就写了一篇著名的《论诗十绝》。这事儿传开来竟成一段佳话，毕竟是文人雅事嘛，因为这个，那个望江楼被后人改称“诗话楼”。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如果还在，有机会到福建应该去看看。

老戴还有件事，不但谈不上雅，用现代观念说“渣”也不为过。就是在游历期间，有个富豪非常欣赏老戴的才华，便把女儿许配给了他。这个老戴呆不住啊，他得到处去浪，所以呢，跟人过了两三年后说要走，老婆问为嘛？老戴这家伙说我老家有妻室，老丈人不干了，说你这个王八蛋不是一大骗子吗！可这妻子是真贤啊！竟把妆奁都送给了老戴，说你要走就走吧，然后写了一首诀别词就投河自尽了。

词是这样写的：

《祝英台近·如何诉》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 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

如何诉。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这个老渣男当时怎么走的不知道，但十年之后，还是到了亡妻坟前，写下一首《木兰花慢·莺啼啼不尽》，看上去充满怀念与歉疚。

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

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着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落日楚天无际，凭栏目送飞鸿。

看来是老戴先走了，然后妻子写诀别词，也没恨老戴，真爱啊！临别前还在灯下给缝衣服。

你说戴复古没资格上正史列传吧，他的第二任亡妻倒是史上有传。可我不明白，她怎么上的是《新元史》，老戴这个贤妻离厓山亡宋还有好几十年呢，怎么也不能算到元朝去吧？真不知道这个晚清遗老柯劭忞是怎么想的，他居然还是《清史稿》的总纂人，啧啧怪事！

历史记载也确实难以追求准确，尤其像戴复古这种没有正传的人，其经历全靠后人根据各种资料推算，比如说他 1237年（嘉熙元年）才归隐南塘石屏山，但他作于 1235 年的这首《减兰》就已经在石屏了。

阻风中酒。流落江湖成白首。

历尽艰关。赢得虚名满世间。

浩然归去。忆著石屏茅屋趣。

想见山村。树有交柯犊有孙。

老戴不再“流浪”后，晚年还是很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