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30日星期六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金庭镇（明月湾古村）

郑岗

清晨的明月湾还裹着一层薄雾，我推开老屋的木门，檐角垂下的红绸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声未落的吴侬软语。村口那几辆停着的车安静得如同昨夜未散的梦，车顶沾着露水，映着灰白的天光。云层低低地压在太湖上空，却不沉闷，倒像是给这千年古村盖了一方素绢，让青瓦、粉墙、石阶都沉在一种温润的静气里。

走到村中祠堂前的晒场，两辆车停得齐整——一辆黑，一辆白，像墨与宣纸的对照。白墙在阴云下反而更显温润，灰瓦檐口滴着将落未落的水珠。门楣上那对红灯笼还没摘，灯穗微微颤着，仿佛记得昨夜端午的余温。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灯笼杆，指尖沾了点潮气，也沾了点旧时光的妥帖。

转过那道圆月门，才真正算进了明月湾的腹地。门洞如一枚青砖咬住的满月，门内砖墙斑驳，爬着几茎新绿的爬山虎。石阶两侧的旧石灯座上，苔痕已深，却仍端端正正立着，像几位不言不语的老邻居。右边那株红叶树还没红，但枝头已攒着细密的嫩芽，在微光里泛着青金似的光。

再往上走几步，又是另一道圆门，石阶更窄些，两盏方灯悬在阶旁，灯罩上印着模糊的“福”字。门内枫树初长，叶色青中透红，像未写完的一句诗。我常在这儿驻足——不是为拍照，是为听风穿过门洞时那一声低回的“呜”，像古琴泛音，又像谁在远处轻轻唤了一声“阿湾”。

午后我坐在露台小憩。木板被太阳烘得微暖，墙上几幅手书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墨迹未干，纸边微微卷起。露台下方，是邻家屋脊连绵的瓦浪，青灰一片，一直铺到太湖边。一只白鹭忽然掠过屋檐，翅膀划开云隙，漏下一小片天光，正落在我的茶盏里，晃了晃，又散了。

傍晚在自家小院里浇花，浅色地砖沁着凉意。黑门虚掩，窗台上两把旧藤椅空着，椅面铺着洗得发软的蓝布垫。砖墙上的小灯泡还没亮，但天光正一寸寸退成鸭蛋青，墙头那几株野蔷薇的影子，慢慢爬过栏杆，爬过我的脚背，像时间在悄悄签名。

晚饭后踱到村口牌坊下，白墙黛瓦的宗祠静静立着，门楣上“明月湾”三字被檐下红对联衬得格外清朗。门前那辆白车已开走，只余车辙浅浅印在青石板上。我抬头看，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痕月光斜斜落下来，正照在对联末尾那个“安”字上——字是手写的，墨色沉静，像这村子千年来，从未慌过。

归途经过那面老砖墙，画像里的古装女子依旧端坐，花冠轻盈，眉目低垂。墙角野草青青，风过时簌簌轻响。墙头“明月湾”三个大字在暮色里渐渐沉入青灰，可我知道，再过两个钟头，等云彻底散尽，那轮真月就会升上来，不声不响，把整条石板路、整面砖墙、整座古村，都轻轻托在它清亮的掌心里。

今夜无灯，只有一池水，一弯月，几株老树，一座石桥，还有桥头那几盏未熄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水中的月影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像一句说了千年的方言，听不厌，也说不完。

——2026年5月30日，明月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