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窗清月

水罄江渚

蚁群行脚，像极了人世间的我们。

——题记

雨停了，院角翻起些新泥，有蚁群匆匆过，忙碌着修缮蚁穴，邻人提了壶滚水要去浇烫，旁人轻阻，笑言：“黄黑异穴，稍予甜糖，它们相争便忙得顾不上外物了。”众人闻言，似有所触，有人仰头望了望天，轻声道：“难说天上，有双眼正看着我们呢，就像我们看这忙碌的蚁群一样。”

夜晚便睡不着了。溪声入耳，似有棋子敲枰之声，推窗望去，唯见一窗清月，冷冷照着疏蓠。虽然是盛夏时节，心里却忽生莫名的凉意。

半生匆忙，如蒙眼推磨，忙于冷暖得失之间打转。忘了抬头看路，忘了风本无形，其实生活中的许多狼藉，外界的纷扰，又岂是偶然？我们总在追遂些许甜头，抑或苦楚，却忘了问一问本心，用半生的勤勉典当了整座青山般的岁月，终究是为了填平内心的几许欲壑。若一切皆是定数，这般辛劳励志，究竟是不是徒增了一场荒唐？

这蚁群行脚，像极了人世间的我们。人于世间，如蚁穴之微，难免风雨飘摇。心力不济时，难维系周全，也往往独木难支，于这世间行走，谁不是背着卷叠了千万年的圣贤书，温良恭俭让，谁不是肉体凡胎，渺小如蚁？儒家的规矩，佛家的超脱，在面对具体的现实中，也时显苍白。当蚁穴将倾，泥土崩塌，生态丧失自愈之力，谁不是在天地寂寂然间，独善其身，甚至于背负他者命运的斤两。在宏大的泥土崩塌之下，眼见蝼蚁的祭色。

纵然儒有担当，释有悲悯，当耳闻落水人喉头的一声呛咳，谁又真能度这苦海？然而，既使在泥泞最深处，仍有人手执微光，虽满身污浊，扔博力托举着那将覆之土，青筋可见，指节分明，骨节森然。

同在泥沼，谁生来金刚不坏？怯懦在左，贪嗔在右，偏越众而过，蹚过那片滚烫。都是肉身凡胎，非神明涉水，只缘那泥沙深处，还有一息温热未绝的悸动与牵挂，那是人间最朴素的怜惜，最本能的温热。

宿命织网，意志便是破壁之刃，既然还能选择，为人确证，在每一个路口，悉听良知的一声召唤。或许选择其本身，即是宿命的定数中，唯一的变量，改写着宿命。只是岁月这霜刀，要雕琢出何等模样，才算不负这须臾一梦？

天高月明，世事流转，蚁阵依旧，糖霜未冷。若皆作觳觫之虫，谁又能在静黙中，于无声处惊蛰雷？

商山芝老，采薇歌残，拭问采薇人？那首阳山上的风，何曾吹醒后世的沉醉，那些蹚过泥泞仍执手微光的人，便是这世间的采薇人。当残碑苔痕掩了又现，文明的薪火在无声的传递，长夜漫漫，史官的枯笔未必记载每一个名字，然而，每一个渺小与平凡，在那蹚过虚无的泥泞里，已生生印下一行足迹，如蚁、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