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古籍寻古道——雾游马金岭

独行

　　初夏清晓，晨雾氤氲，漫锁群山。踏烟寻幽，与大哥探寻皖浙交界的马金岭，赴一场山水与古籍的相逢。马金岭古属新安休宁，北连祁门层峦叠嶂，南接开化沃野平畴，自古便是徽开古道的咽喉要隘，亦是徽州通往衢州的南大门。千百年间，这座山岭藏着皖浙商贸的烟火，更载着徽州先贤济世利民的温情。

　　马金岭本名黄土山，唐天宝年间曾御赐名“方原山”，后世更名，毗邻开化马金镇，故而得名。作为古时皖浙分界的天险山岭，这里是两地百姓往来、商旅通行的必经之路，山道开凿溯源已久，最早可考的石板铺路始于南宋乾道年间。在此之前，山岭峭壁连绵、乱石丛生，山道依山凿崖、崎岖险绝，素有“十上十下十横”之称。旧时无路可平险隘，悬崖逼仄，深涧万丈，往来行旅商贾，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雨雪，翻山越岭皆是步步惊心，十步九险，失足坠崖、遇险伤身者屡见不鲜。徽州的竹木茶叶难外销，浙地的盐货难进山，百里商贸受阻，数代山民困于险途，百年天堑，成了两地民生商贸最大的桎梏。

　　车行至山麓，满目皆是朦胧烟雨之景。层层白雾缠绕峰腰，远山褪去分明轮廓，如一幅晕染开的水墨丹青，淡影依依，隐于茫茫云烟之中。弃车拾级，沿千年古道缓步上行，初夏的晨风裹挟着湿润的雾气扑面而来，丝丝清凉沁人心脾。路边草木葳蕤繁盛，缀满晶莹晨露，沾湿衣襟脚下。历经千年风雨的青石古道，被雾气浸润得温润幽亮，纹路间沉淀着岁月沧桑，蜿蜒穿梭于青山雾林之间，静谧而悠远。

　　行至岭腰，崖壁之上深浅交错的凿痕清晰可辨，粗粝的石纹是岁月留下的勋章，亦是一段千古善举的鲜活见证。南宋之时，璜源吴氏六世祖吴时敏，字季脩，年逾七旬，心怀桑梓，悲悯乡邻行路之苦、商旅奔波之难。古往今来，多少仕大夫空有济世之心，却无务实之举，而一介布衣老者，倾尽毕生家财，躬身督办修路大业。他召集两百余名工匠民夫，历时数载，劈山凿石、削险拓平，高者夷其峻，下者筑其平，凿去危岩、填平沟壑，将昔日飞鸟难渡、仅容单人攀爬的悬崖险径，拓建成可通车马、通达四方的平缓坦途。

　　险道既通，百年弊患尽数消解。曾经依山为险、盘踞劫掠的山贼盗匪无处藏身，寇乱平息，山河安宁。自此皖浙畅通无阻，徽州山货源源南下，浙西盐粮滚滚北入，闭塞的深山乡野，因一条古道迎来商贸兴盛、民生富庶。戊子仲秋，文人王梦槐感念吴公无私义举，受乡人之托撰文勒石，作《开马金岭记》，将这段倾财为民、普惠两地的功德镌刻于碑，留传后世。

　　步步登高，渐至岭巅，山间雾气愈发浩渺苍茫。茫茫白雾席卷四野，千峰万壑尽数隐于烟海之中，天地间只剩脚下蜿蜒的古道，在雾色中伸向远方。山风浩荡，卷着碎雾漫过肩头，俯瞰不见谷底深涧，咫尺之外便是云海茫茫。立于山巅，更能深切体悟古人行路的凶险，也愈发敬佩吴公的赤诚大义。身居高位者多惜财自保、碌碌无为，而古稀布衣却能舍私济公，以一己之力，打通皖浙百年天堑，成就一方千秋伟业。

　　天光渐亮，山间薄雾缓缓弥散。近处修竹翠木褪去雾纱，尽显初夏蓬勃生机，满目青绿盎然。雾隙之间，岭下村落阡陌隐约可见，炊烟隐隐，烟火安宁，这番祥和富庶之景，便是当年吴公开山修路最圆满的答卷。昔日荒险绝岭，今朝清幽胜境，世人雾中游山，赏的是云山烟雨之美，怀的是先贤济世之德。

　　岁月悠悠，千载流转。自南宋修葺古道至今，马金岭历经四五次大规模修缮，沧海桑田，山河变迁。令人怅然的是，《徽州志》《休宁县志》诸多地方史册，皆无详细记载，当年纪事的石碑、休憩的路亭，也早已圮毁殆尽，尘封于岁月尘埃之中，无数先贤善举，险些湮没无闻。

　　临近午时，残雾未歇，缓步下山。回望马金岭，依旧半隐云山、半藏雾烟。山河无言，古道有声。那些不见于史册的功德，那些不为人知的善举，未曾消散，便藏在每一块青石、每一道凿痕里。我们步履踏过千年古道，便是与先贤隔空对话，以行走缅怀功德，以初心传承文脉，让徽州先贤的仁心大义，让千年古道的文化底蕴，随山间云雾岁岁长存、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