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行（十一）胡志明历史博物馆

心荷

       喜欢历史的我，每一次远行之前，尽量选读一些跟目的地有关的历史书籍。在这次去越南之前，我读了一本越南史学家陈仲金著、戴可来译的《越南通史》，对越南的历史有了基本的了解。

       2026年2月1日，我和谭文开始了在胡志明市的游览，我们的第一个景点选择了胡志明历史博物馆，希望通过这个博物馆更好地了解这个国家的发展历史。 

       这座博物馆是越南南部最古老的历史博物馆，位于市中心第一郡，毗邻西贡动物园，1929 年由法国殖民者建立，原来叫 “布兰查德・德拉布罗斯博物馆”，是南越第一座博物馆。1956 年更名为“西贡越南国家博物馆”，1979 年正式定为现在的名字。

       这座博物馆是一位法国建筑师设计的，中央为中式八角塔楼 ，左右对称布局，带有东方飞檐屋顶，2012年，这座建筑本身被列为国家艺术建筑遗产。

       博物馆的入口设在场馆主门西侧靠近花园的一侧，一进入展厅，首先看到了许多风格各异的佛教造像。这些造像大部分是有明显中国风格的佛像造像，也有印度、泰国等东南亚风格的造像。        这是一尊17世纪中国鎏金木雕造像，佛像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双手结禅定印，身披覆盖双肩的僧袍，头顶肉髻高耸。面容圆润端庄，弯眉以黑色勾勒，双眼微合下视，耳垂长垂，唇形小巧，整体呈现出宁静慈悲的禅定姿态。        这是一尊越南黎朝时期青铜释迦牟尼禅定坐像，深受中国明代造像风格影响，属于汉传佛教体系。佛像结标准禅定印安坐于双层仰莲台之上，身后镂空卷草纹背光繁复精美。
        泰国阿瑜陀耶风格（大城王朝时期，14-17世纪）的青铜释迦牟尼佛坐像。                 越南阮朝（19-20世纪）朱漆描金木雕护法神像，是深受中华文化影响的越南本土宗教造像。        越南黎朝（17-18世纪）漆金送子观音像。        越南阮朝时期（19-20世纪）的十二臂准提菩萨漆金造像。        这尊阿弥陀佛石雕坐像完成于越南李朝时期（1057年），是越南现存最古老、形制最完整的石雕阿弥陀佛石雕造像之一，造像深度借鉴了中国隋唐至北宋的佛像审美，衣纹、面容都体现了当时中越密切的佛教文化交流。这里展示的是复制品，真品保存在越南北部一座寺院内。        参观完佛像区，就来到了博物馆的中央大厅，这是一个八角形的区域，周围有多个门通往不同的展区。大厅的中央放置着五个青铜鼓。周边的墙上和展柜内展示了大量的青铜器。 

       这些鼓是越南上古东山文化（公元前3世纪-公元1世纪）的青铜鼓，是古代越南北部的雒越人打造的，用于祭祀、召集部落、征战号令，同时也是部落首领权力与财富的象征，是东南亚青铜文明的巅峰之作，也是越南最具代表性的国宝级文物，和中国广西流型、石寨山型铜鼓属于同源的百越文化遗存。

      东山文化（秦汉时期）的青铜羊角杯，酒器，也是青铜礼器。        东山文化雒越青铜桶，器物外壁布满几何纹、船纹、羽人竞渡纹，纹饰与工艺与中国广西出土的百越青铜桶高度同源。        东山文化青铜短剑，是古雒越文明的经典文化符号。

       东山文化就是越南官方认定的雄王文明，本质是先秦至汉代岭南百越文明向南延伸的一支，和中国两广、云南的青铜文化一脉相承。 

       靴型青铜钺，也叫船型钺，可作为砍伐兵器、农耕工具，也是首领王权和军权的象征礼器，相当于中原地区象征权力的玉钺。        从青铜器展厅旁边的一道门，进入越南的石器时代展厅。越南石器时代跨度漫长， 这张图展示了越南石器时代遗址的分布情况，北越和南越都有众多石器时代的遗存。        旧石器时代以打制石器为工具，人们依靠渔猎、采集谋生，过着迁徙不定的原始生活。新石器时代出现磨制石器、原始农业与陶器，聚落逐步形成，社会走向定居发展。这些石器有明显的打磨痕迹，属于新石器时代的遗存。        东山文化的几何纹印陶釜（陶罐)和红陶圈足壶。东山文化的陶器，和同时期中原细腻的彩陶截然不同，以粗陶、印纹、红褐胎色为主要特征，完美适配中南半岛湿热的气候，也完整保留了古骆越族群的本土审美与工艺传统。        这一组是越南南部扶南国（奥埃奥文化）的陶器，时间为公元1—7世纪（相当于中国东汉至南朝隋唐时期）。

       根据陈仲金先生的断代方法，越南的历史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一、上古时代（公元前 2879 年 — 公元前 111 年），自鸿庞氏起，至赵朝（南越国）灭亡为止。这一阶段包含传说、部族政权与南越国时期，是越南文明早期发展阶段。

       二、北属时期（公元前 111 年 — 公元 968 年），前 111 年汉武帝灭南越国，将越南北部纳入中原郡县管辖；968 年越南正式脱离中原直接统治，结束北属。 
       三、自主立国与宗藩时代（968 年 —1885 年）

       五代十国中原内乱，越南借机脱离直接管辖。968 年丁部领建立大瞿越国，越南正式形成独立封建政权。
       宋朝起，越南历代王朝（李、陈、黎、阮等）向中国历朝行藩属之礼，接受册封、定期朝贡，两国确立稳定宗藩关系。官方、民间商贸、文教、人员往来频繁，汉字、科举、建筑、服饰等中华文化持续深度影响越南。千年间双方爆发过数次边境战争，多围绕领土、宗藩秩序展开，战后很快恢复传统交往格局，并未长期对立。
       四、近代变局（19 世纪中后期）
       晚清国力衰退，法国逐步侵占越南。1885 年《中法新约》签订，清朝正式放弃对越南的宗主权，越南沦为法国殖民地，延续近千年的中越宗藩关系彻底终结。

       李朝是越南建立独立政权后首个强盛王朝，公元 1009 年立国，存续两百余年。这一时期完善封建制度、推崇儒学佛教，同时与中原王朝保持宗藩往来，国力稳步发展。
       这组陶质物件是李朝至黎朝在河内建造的升龙皇城部分建筑构件，主要为皇宫宫殿与佛寺的屋顶装饰构件，是升龙皇城考古发掘的核心国宝级文物，正在历史博物馆做专题巡展。构件中有大型兽面吻兽、屋脊瑞兽、菩提叶形、凤纹镂空瓦件、方形雕花地砖、圆形瓦当等。 背景里的白色建筑模型，就是复原的前黎朝皇家宫殿形制。
       这件陶质拱形构件原为宫殿门楣或窗拱的装饰构件，通体浮雕缠枝宝相花纹，是越南古代皇家建筑的经典装饰样式。它的工艺承袭唐宋建筑美学，又融入本土佛教艺术特色，见证了越南李朝鼎盛时期的建筑水平。         这三件均为升龙皇城的城砖与建筑装饰瓦件，铭文砖刻有汉字“李家第三帝隆瑞太平四年造”，即公元1057年李圣宗时期烧制，是精准断代的纪年文物。这些文物承袭中原唐宋制砖工艺，是研究越南古代都城营建、年号纪年的一手珍贵史料。        这两件是升龙皇城的赤陶屋脊神兽构件，左侧为凤鸟形鸱尾，右侧是龙首屋脊饰，原本分别安置在宫殿正脊与檐角，承担装饰与辟邪防火的功能。它们的造型承袭中国唐宋建筑礼制，又融合越南本土龙凤信仰与佛教审美，是越南古代皇家建筑艺术的标志性遗存。        陈朝是越南历史上又一个非常强盛的朝代，1225 年建立，1400 年灭亡，统治时长共计175 年。陈朝是越南人始终引以为豪的朝代。 

       13 世纪的元朝疆域空前辽阔，军事战力强悍，一度建立起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彼时其国力、交通与商贸均高度繁荣，影响力辐射范围极广。然而如此强大的元朝却三次进攻越南都以失败告终。

       那么，陈朝人是靠什么打败了强大的元朝呢？除了越南独特的地形、潮湿的气候，陈朝将领的聪明智慧，就是靠下面这些看似简陋的铜盾、纵火油勺和尖木桩等武器。        这幅画描绘的是1288年白藤江之战，也是越南陈朝第三次抗击元朝入侵的决定性战役。陈国峻率领越军在江中预埋尖木桩，趁潮落困住元军水师，再以火攻与近战合围，全歼来犯船队。此战彻底终结了元朝南下的攻势，成为越南历史上以弱胜强、利用地利取胜的经典战例。        纵火油勺发挥了巨大作用，陈朝士兵用纵火油少将油倒进元朝船只，引燃船只，江面上火光冲天，元朝军队大败而归。        这位头戴明代样式官帽、身着蓝底金线蟒纹一品朝服的人叫阮廌（zhi）,生于1380年，卒于1442年，是越南后黎朝开国元勋，越南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文学家、儒学家之一。他精通汉文，是越南汉喃文学的奠基人，代表作《平吴大诰》被誉为越南的“独立宣言”，是越南历史上最重要的文献之一。
       后黎朝（15世纪）的官印都使用汉字，记录了当时的行政、军事和经济管理各方面的史实。        这三枚钱币属于越南阮主广南国（又称顺化广南国）时期，为18世纪铸造。其中安法元宝由河仙镇鄚天赐主持铸造，太平通宝则是阮主政权长期流通的主流年号钱 。        阮朝是越南最后一个封建王朝，1802 年建立，直至近代殖民入侵后走向终结。王朝前期国力稳固，延续传统制度并与中国保持宗藩关系，文化发展平稳。后期面对西方列强入侵节节败退，最终沦为法国殖民地，封建统治彻底落幕。
       这组是越南阮朝的制式刀剑，整体形制深受中国明清兵器文化影响。它们既用于战场实战，也作为贵族与官员的身份仪仗。        阮朝官制深度效仿中国明清两代官制，整体架构、部门设置、职官体系都以中原制度为蓝本，同时结合本土情况略有调整。
       中央官制效仿明清三省六部核心框架，设内阁、六部（吏、户、礼、兵、刑、工），职能、分工与明清六部高度一致；另设监察、谏言机构，对标都察院、六科给事中。还沿用科举、翰林院体系，官员选拔、考核流程也参照中原制度。 阮朝官员们出入宫禁、核验身份的腰牌上均为汉字，“翰林院编修”等职位与明清完全一致。        礼仪与配套制度方面，官服（如仿中式幞头、官袍、补子）、朝仪、官阶品级、俸禄制度，均全面借鉴中原王朝，是古代汉文化圈官制体系的典型延续。

       这是阮朝文官乌纱展脚幞头 ，是阮朝高级官员上朝所佩戴的官帽。官帽形制承袭中国明代乌纱帽体系，是越南阮朝文官的正式礼冠，帽体的鎏金纹饰与工艺细节，既体现了官阶等级，也展现了越南本土化的工艺审美。

       这是越南阮朝宫廷的帝后礼服，核心龙袍直接借鉴清代皇家服饰体系，也具有越南传统图案和装饰纹样。
       儒家思想也深深影响了越南，长期主导越南封建王朝的治国理念与社会伦理，塑造了越南的政治制度、礼仪规范，也融入到教育、家风与民间观念，成为越南传统文化重要的组成部分。官员家的对联和横批都无不体现着儒家思想。         这是越南阮朝的宫廷红木祭祀神龛，牌匾“桂馥”是后妃宫殿或宗室家庙的专属雅称。它的形制、纹饰与汉文题字，完整反映了阮朝深度吸收中式宗庙文化的历史风貌。        这组是越南阮朝的民间供奉木雕神像，整体风格承袭了中国明清的城隍造像范式。         这是阮朝宫廷的厅堂成套陈设，从木雕家具到瓷质摆件，完整承袭了清代宫廷的陈设规制与工艺审美。         公元前 111 年汉武帝平南越，设交趾等郡后，汉字就作为官方文字，直到1945 年越南八月革命后正式废汉字、将拼音文字作为越南官方语言，汉字在越南使用了 2000 余年。
       我见过无数瓷器，但像越南这种全是汉字的瓷器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个罐子上竟然全文刻写着苏轼的《赤壁赋》，苏轼不仅为中国人所尊崇，他的文章还深受越南人的喜爱。        这个瓷盘为越南阮朝顺化官窑青花器，画面将越南水乡景致与汉诗题跋结合，阮朝对汉学的推崇体现得淋漓尽致。

       阮朝宫廷高度依赖景德镇高档瓷器，视其为宫廷礼仪、日常用度、身份象征与外交赏赐的核心物资，持续从中国进口并定制专属瓷品。阮朝常派官员赴广州下单，甚至越南画师赴景德镇画样。

       这套是越南阮朝顺化官窑的宫廷青花瓷器，龙纹与器型均直接承袭清代皇家制式。它代表了越南古代制瓷的最高水准，也是阮朝全盘吸收中国陶瓷礼制文化的典型物证。        在借鉴了中国、日本的瓷器后，越南也烧纸出了极具地域特色的瓷器，这些瓷器也见证了近代东南亚海上贸易的繁荣。         越南是个狭长的国家，从最北到最南的直线距离约 1650 公里，东西最窄的地方只有约 50 公里。在数千年的历史中，北部长期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而南部则更多地受到印度-高棉文化的影响。在胡志明历史博物馆，我也看到不少占婆时期的精美雕塑。

       公元 1–7 世纪：南部属于扶南、真腊（高棉）势力范围，信奉婆罗门教（湿婆）、佛教，用梵文，建筑、艺术都走印度化路线。中部占婆（林邑）也是印度化国家，受印度文化影响极深，直到 15 世纪才被越南逐步吞并。

       这件是占婆文明时期的砂岩护法神像残躯，虽然残缺，但它繁复的纹饰完美地体现了占婆成熟的石雕工艺。         这是占婆文明砂岩象头神伽内什造像，为10—12世纪占婆王国的印度教石雕遗存。伽内什为象首人身，佩戴宝冠，身形矮壮敦厚，是印度教的智慧、财富与破除障碍之神，也是湿婆神的长子，在占婆王朝被广泛供奉，是东南亚印度教艺术中最经典的造像题材之一。         提毗女神是同阳王朝开国君主的王后。因其德行卓著，在她去世后，国王下令为她雕刻造像，如同供奉其他神明一般祭拜。这座造像被视作10世纪占婆最精美的女神雕像，呈现出鲜明浓烈的本土人文艺术风格。        这是公元10世纪占婆文明的砂岩女神躯干残像，造像身姿曼妙，服饰纹饰精美，是典型的东南亚古典女性石雕艺术。        神鸟迦楼罗是毗湿奴神传统的坐骑，这种猛禽有着标志性的突出喙部，常与那伽（众蛇神）交战。        这是占婆王朝的四臂湿婆青铜造像，是古代越南占婆印度教信仰的标志性文物，它融合了古印度造像艺术与占婆本土审美。         这组是古代占婆文明用于供奉湿婆神的石雕林伽与基座，是中南半岛印度教信仰的标志性器物。圆柱形林伽象征湿婆，方形基座代表大地女神，二者组合寓意宇宙本源与生命繁衍。        最后，再参观一下越南少数民族风俗和文化展厅，这里展示了少数民族的生活场景。

       这是传统祭祀陈设组器，上方大大的“神”字挂匾可以看出中国文化对越南少数族裔祭祀方式也有深刻的影响。

       越南山地少数民族的传统鼓乐器具种类多样，不同形制的鼓器分别用于祭祀、乐舞与军事传令，承载着本土民俗信仰。         这件船形乐器是越南经典传统弹拨乐器弹筝，由古筝传入后改良而成。独特的船形琴盒与三排音柱，是它区别于中式古筝的典型特征。         这组木雕是越南少数民族用于祈福、祭祖与驱邪的神灵造像，风格质朴粗犷，充满原始巫风。人偶造型简化抽象，男女形象分明，承载着部族对祖先、自然神灵的崇拜。
       胡志明历史博物馆规模算不上宏大，但那一件件文物却足以令我震撼。越南有数千年的悠久历史，而越南的历史又与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无处不在的中国元素不断提醒我，中华文化强大的生命力！越南一直在追赶中国，但始终没能超越。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很骄傲，也深感自豪！ 

       谢谢赏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