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当我以道遥派的恣态,跟在别人后面,观看一幕幕发生在伟联村的,大大小小的悲剧、喜剧、正剧或闹剧,自以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的时候,不受约束的权力,犹如潜伏在非洲草原中的猛兽,正一步步逼近,悄无声息地向我家伸出它的利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差不多在根嫂与老黄的罗曼司酝成和破灭的那几年里,全国兴起了“破四旧”风。各地响应,所向披摩。村里要求家里凡是有点文房四宝之类的,都要主动上缴,不上缴的,就要上门抄家。无须搜查令,没有介绍信。只要是戴红袖章的,到你家来,你就得配合。他们想抄家就抄家,想拿你家的东西就可以拿。附近我们常去玩的行牌头一号大殿里,堆满了笔墨纸砚、绫罗绸缎、古戏装、线装书、卷轴画,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每天有人一筐筐一篓篓的抬进来,有的是来自动上缴的,有的是被抄家抄出来的。最终这些“四旧物品”集中在天井中央,统一焚烧,挫骨扬灰。但我们不懂,只是觉得好玩,天天去那里看热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万万没想到,抄家竟抄到我家来了。记得是冬月的某一天,一群带红袖章的村民,闯进了行牌头九号我家的小院子。为首的,正是王阿宝,那个主持根嫂游行的团支书。后面还跟着一些看热闹的邻居。他们进弄堂,过天井,直接登堂入室,如进自家屋子般,左寻右翻,问我母亲可有什么四旧物品?母亲又惊又怕,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哪里有啊?我们又不是大户人家,就靠他爸寄来的一点薪水过日子。王阿宝不信,命手下仔细搜查,自己噔噔噔亲自上楼,翻箱倒柜,总算翻出了几件我已故的外婆珍藏的清式大褂,佯装穿在自己身上,在楼窗口左右比划,挤眉弄眼一番,引起围观的村民一阵阵哄笑。然后扔下天井,命手下没收。为了表示赞同这种革命行动,我也积极配合,笑了几下,仿佛他们拿走的是别人家的,不是我家的东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忽然,有人大喊:王书记过来,这里有好东西!王阿宝马上噔噔噔下楼。原来堂屋角落搜出了一只精美的竹编箱子(绍兴话叫竹丝箱)。阿宝厉声问我母亲:你说没有,这是什么?快打开。母亲说,真没什么,里面都是些不值钱的字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来,这个竹丝箱是我外公放在那里的。从我记事起,外公一直住在绍兴城里。前面说过,因我父亲长年在上海工作,家里四个孩子,全靠母亲一人张罗,买菜做饭,洗衣扫屋,还经常受势利的邻居欺负。外公隔三差五,会从城里走到偏门外老宅,来看望母亲和我们几个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公来的时候,偶尔会打开放在堂前门角落的竹丝箱。竹丝箱的尺寸,相当于一只普通的木箱,但因为是用竹丝手工编织而成的,显得精致古雅,箱盖与箱体间还有黄铜合叶,可以上锁。外公取出钥匙,打开箱子,将里面的字画取出来,展轴,摊开,欣赏一番,又放回去,有时会放一些新的进去。可惜那时我年幼无知,只觉得能让外公如此在乎的箱子,里面肯定放着好东西,但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则一点概念也没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公不是收藏家,只是个小业主,年轻时曾与他的亲家公,即我的爷爷,经营过一家用乌桕树籽榨油做蜡烛的油车作坊,并在鉴湖街上开了个门店。作坊规模不算小。据先父回忆,兴旺时曾雇用过五、六十个工人,外加二十多头拉磨的牛。五十年代,作坊被政府公私合营。六十年代中后期,随着电力的普及,不再需要点蜡烛了,于是作坊倒闭,外公失业。后来外公与人合伙,在绍兴城里开了一家咸鱼咸鲞店,勉强度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公喜欢舞文弄墨,写一手很好的毛笔字。在油烛店工作时,外公的专职和拿手好戏,是在祭祖用的大红蜡烛上写金字对联。龙飞凤舞,十分抢眼。我猜,竹丝箱里的画,大多是外公自己写的字或画的画,也许藏有几张名人字画,但当时年幼无知,什么都不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席卷而来,外公积极响应。他生性纯良,相信凡政府提倡的一定是对的。于是,用实际行动表忠。他发明了一种立体的美术字,用它来抄写毛主席语录,做成条幅,贴在老宅和咸鱼店墙上。因为这种字体典雅美观,又符合主流,街坊邻居多有来讨要的,他来者不拒,一概应允。有些写好备送的,就放在了竹丝箱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王阿宝见我母亲磨磨蹭蹭,觉得里面肯定有四旧物品,或许还有值钱的宝贝。不由分说,亲自动手,砸开铜锁,打开箱盖。蓦地腾起一堆纸屑尘雾,在冬日阳光下抖动。从中窜出一只母老鼠,和五六个肉团团、粉嫩嫩、吱吱叫的鼠宝宝。原来它们把竹丝箱当作自己冬眠的被窝了,那些卷轴字画则被它们撕咬成了铺垫的被褥。王支书一看确实没啥油水,只好挥挥手,吩咐手下抬到大队部去,烧了。就这样,外公的士大夫趣味和多年的收藏,在乡民的狂欢中,瞬间灰飞烟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幸好,有一只外公用过的调色盘,一直被我保留到新时代,后来带到了杭州。我曾为它画过一幅水彩写生,2017年,我在浙大西溪美术馆举办首个个人画展时,儿子选中了这幅水彩,用在了他为我设计的海报上,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对外公的祭奠。没想到,这幅画的原作,在个展开幕前被一个朋友看中,以1800元的价格订走了(当时没想太多,此时回想起来真的好后悔啊!)后来,那个调色盘也被我不小心摔成了两爿。这下,什么都没了。真应了《红楼梦》中的那句话,“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莫非,真如法国诗人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所说:“世界的存在最终是为了完成一本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