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凌霄花

老张

初识凌霄，并不知其名，只觉那花灼灼如炬，叶层层叠叠似云盖，稍不留意，便已攀满高墙、覆住遮网，悄然织就一片浓荫烈焰——原来这路边的凌霄花，不声不响，却自有大将之风。

早前在安康江滩公园偶遇过几株，疏疏落落，如闲笔点染；而今我独自骑行月河快速干道大同段，但见路旁水塘边、石岸上，凌霄成拢成势，藤蔓纵横，花影灼灼，仿佛整条道路都被它用橘红与浓绿重新题写了夏日的序章。

凌霄，别名上树龙、五爪龙、九龙下海，紫薇科凌霄属攀援藤本，基茎木质，凭气生根攀援而上。古称苕、陵苕、紫葳，唐时始定名“凌霄”，二字如剑出鞘，锋芒直指云汉——原来这名字，早已在千年诗卷里扎下根须，静候今人驻足仰望。

远望如云似盖，密叶织就碧浪；近观则花似喇叭，一簇簇擎向青空，橘红金黄，在风里摇曳如跃动的火苗。茎干褐而粗粝，皮似葡萄藤却更显苍劲，尤以气生根为奇：每隔半尺，细密如须的根须环茎而生，形若龙爪，紧贴树干或砖墙，无声发力，聚微成势——原来所谓凌云之志，并非孤身腾跃，而是以千万细根紧握大地，再一寸寸托举生命向上。

枝长尺余，叶六片对生，顶端独出一叶，形似桑叶而更玲珑，叶面泛着蜡质微光，如披薄釉。花呈漏斗状，橘红或金黄，成串垂悬；夏初初孕花苞，新枝却已悄然萌发，于是花与枝次第相生，盛衰相续，一树凌霄，竟似永不停歇的接力绽放，蔚然成势，独占路旁一季风华。

正午骄阳灼灼，骑行于月河干道，热浪蒸腾，忽见水塘畔一壁凌霄，绿云托火，红花映水，不萎不倦，不燥不怯，只以最饱满的姿态迎向烈日。每年五月至八月，它倾尽四月光阴，把整个夏天烧成一场盛大的燃烧——原来路边的凌霄，从不因无人驻足而减一分颜色，亦不因烈日当头而藏半寸锋芒。

李渔曾言：“藤花之可敬者，莫若凌霄。”它不择沃土，不避石罅，哪怕砖缝微光、墙根薄土，亦能破隙而出，攀援而上，热烈而生。南方小巷尤多此景：雨丝斜织，回廊幽深，凌霄垂蔓如帘，花影浮于青瓦粉墙之间，恍若一幅未干的水墨——烟雨是它的留白，红花是它的题跋，而路，正是它最寻常也最辽阔的宣纸。

凌霄亦入药典，《神农本草经》载其花性微寒，归肝、心包经，可凉血祛瘀、清热解毒。它既以灼灼之姿悦人眼目，又以凛凛之性疗人沉疴。天地所养，终以反哺；草木无言，却以一身绚烂与一味清苦，完成对人间最朴素的馈赠。

安康少植凌霄，盖因其根系虬劲，能穿砖裂石，枝蔓霸道，三五年间便覆墙吞檐，危及老宅根基。然公园或池塘边这一株株却似通晓人意：根须贴路基或公园泥土蜿蜒，不侵不蚀，反将松动路基悄然织成韧网；春芽如翡翠簪头，夏花似流火垂檐，将寻常路边、静默公园，点染得灵秀而生动。每每经过，我总多驻足一瞬——那鲜活泼辣的生命力，仿佛也顺着目光漫进心底，悄然添了几分筋骨与热气。

苏东坡见凌霄覆柏，叹“古柏高枝凌霄汉，青藤细蔓托云霞”；《群芳谱》赞其“附木而上，有凌云之志”；杨绘更直言：“直饶枝干凌霄去，独有根源与地平。不道花依他树发，强攀红日斗修明。”陆游写“凌霄百尺依松身”，欧阳炯咏“满树微风吹不断，直上青云拂云霞”——原来千载文心所系，并非攀附之形，而是那根扎于尘、志在云霄的刚柔并济：依而不倚，附而愈坚，借势而不失本心。

世人偶有微词，谓其“无骨”“依附”，实乃误读。天地万物，何曾独存？松需土，云需风，星需夜，人需光——所谓依附，不过是生命在因缘中寻找支点；所谓攀援，恰是随缘而生的智慧与韧性。凌霄不争高下，只向光而生；不辩清浊，但尽己而绽。它站在路边，不争庭院之宠，亦不避尘嚣之扰，自成一道不卑不亢的风景。

生如夏花之绚烂——凌霄花，正是其中最炽烈的一笔。它既是路旁灼灼不熄的火焰，亦是药匣中清苦回甘的良方；既以藤蔓丈量天空的高度，又以根须铭记泥土的深度。原来“凌霄”之名，从不单指高处，而是一种姿态：向下扎得深，才敢向上燃得烈；依着人间烟火生长，却始终怀揣云霞之志——这路边的凌霄花，不争名于园圃，不择地于华堂，只以最本真的方式，在属于它的位置上，凌霄，成景，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