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

飞扬的小猪

归处

没有回不去的故乡，

只有回不去的时光。

我还是那个从泥巴路上跑出来的孩子，

只是跑得太远，

远到回头的路，已被岁月淹没。

梦里，茅草屋还在，炊烟低低地弯着腰，

池塘的水响，哗哗的淌，像和谁在轻轻说话。

草丛里那只刚下的鸭蛋，还带着白日的余温。

捉迷藏的风声，叫喊着招呼吃饭的尾音都在，

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惦记，

全都藏在背影里，藏在碗底，藏进沉默的黄昏。

可醒来的我，学会了守时，效率和得体的微笑，

却再也听不懂乡音里的潜台词，

不习惯那份甜蜜的，缠绕的，不分你我的亲昵。

原来，我不是回不了家，

是回家的路，走一次少一次；

是那个能安放我全部旧时光的地方，

再也装不下现在这个我。

思念是浓的，

浓到梦里总是那条来时的路；

可醒来，路就断了，

断在没有了鸡鸣鸟叫的清晨的闹钟里，

断在按着日程表安排过活的日常的奔波里。

我不知道哪里真正属于我。

城里的屋檐太低，装不下我负重的行囊；

故乡的屋檐太旧，认不出我翻新的灵魂。

城里的月光照得我体面，

却照不进我心里那块松软的泥土。

我知道自己从此是散落的人，

根还扎在那一头，

枝叶却不得不向另一头疯长。

于是我把梦种回去，把人留在外头。

半生漂泊，终于明白——

我哪里都回不去了，

又哪里都是异乡人。

于是我注定这样活着，

一半睡在过去的怀里，

一半走在未来的路上。

身体在这里安顿，

魂魄，却始终在回乡的途中。

原来，家在身后，世界在前，

而我在中间，成为一座孤独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