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回童年

宁湖静泊

去年六月初的一个清晨，合着儿童节歌声的余韵，几个61有“+”的同学邀约着从绥江驾车百余公里直奔豆沙关古镇。在昭通的同学鬼哥与家伟同学的兄弟三胖儿也应约驾车前往。

此行豆沙关，既不走五尺古道，也不看关河对岸峭壁上的悬棺，只为古镇里一家饭店门前的老旧石磨和用它人工磨制的豆浆与豆花。大家要在那里体验一次磨回童年的感觉。

再访豆沙关古镇饭馆

四天前的上午，绥江的这几位同学驾车从昭通回绥江途经豆沙关时进古镇小游，偶被街边一副老旧的石磨魔幻般地吸引着进了饭店。老板娘热情好客，捧上几碗鲜磨的热气腾腾的石磨豆浆，以代茶水。浓浓的乳白色浆汁，浓郁扑鼻的豆香令人垂涎。迫不急待地喝上一口，瞬间便有时光倒退数十年的感觉，一种久违的儿时记忆中的味道猛烈地冲击到了舌尖。

“老板娘，请再上豆浆！”于是，石磨豆浆上了一碗又一碗。

邻桌几位外地来的食客对豆浆也赞不绝口，另一对来自东北的游客对豆浆也是称赞有加，频频地要求添加。

千古五尺道

悬棺峭壁

午饭，我们点了招牌菜石磨豆花，老腊肉、野生鳝鱼、高山冷水鱼，还当地特有的山茅野菜等。众人酒足饭饱却意犹未尽，表示一定再来。

细腻绵韧的石磨豆花

炒老腊肉

烧野生鳝鱼

昨日，育兰提议再访这家饭店，于是我给老板娘打电话，请她提前预备河鲜、鳝鱼、腊肉及山茅野菜等，还特意叮嘱，请她泡好黄豆，我们要用门前那副石磨亲自推磨豆浆。

临近出发，我又给老板娘打电话，说一定要将黄豆留给我们亲自推磨！

野生鳝鱼

冷水河鲜

老腊肉

其实，对绥江人而言，石磨原非稀奇。在以前的绥江老县城里，若谁家没有一副石磨，那才叫稀奇。现在，在绥江新县城里，若能在谁家发现一副石磨，那也属稀奇。

2012年10月，随着向家坝金沙江水电站落闸蓄水，家家户户的石磨都随着老县城留在江里沉为记忆。

以前，石磨是绥江人居家之必备，用它来磨包谷面，推包谷粑（浆粉）是日常。逢年过节，做猪儿粑、汤圆、黄粑、糖粑等美食用的吊浆粉都出自家中的石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因肉食匮乏，石磨豆花成为当地人待客的上品。每有贵客临门，简单且隆重的仪式便是俸上一锅自磨自点的石磨豆花和有一甑子金灿灿的包谷饭。

居家石磨

石磨豆花是绥江人的最爱。现在的绥江城里有很多豆花店，只卖豆花和面面饭（包谷饭）。每天早起去买上一份四块钱的豆花，再打包两块钱的金砂（纯包谷面蒸的面面饭）或金包玉（大米和包谷面混合蒸制的两掺饭），配着店家免费提供的辣椒酱，便足够一人一日三餐的享用，清爽淡雅，宜口宜心。

县城居民因搬入楼房不得已丢弃世代相传的石磨，农村老乡则因电力改变生活，原有的石磨几乎都成了旅游景点的妆点，取而代之的是作坊的电动石磨或电动钢磨。

豆浆还是配食油条、油糍粑的最佳搭档。在绥江，无处不见小食店，无店不供应鲜豆浆。

绥江大团岩上石磨装点的风景

几乎所有人的感觉，现在的豆浆、豆花，其味已远不及儿时。

我想，今昔味道之差异大概在于，过去用的是人力石磨，慢工细活。现在用的是电动石磨，高速高效。电机带动磨石高速旋转，研磨时瞬间的高温带走了大豆里的那份醇香，而低速的人力磨则能保留大豆的香味。也不可否认，情结，或许对味觉的差异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源于对味道的极致追求，也源于心中那份儿时经历的情结，几年前我曾在网上买过一副人力石磨，用它磨过豆浆，磨过新玉米浆，也磨过石灰包谷粑。自我感觉，还有有幸品过之人，都无不夸赞，认为其味道确实胜于电动石磨，对味蕾的冲击更是超越豆浆机、破壁机等家电设备的所能。

我的居家石磨豆浆

遗憾的是，那石磨因尺寸太小，重量太轻，且没有一个牢固的支架，只能坐着推，磨肘也非一体式的，不甚好用。如今，它更多的时候已成沦落为我家客厅里的一件摆设。

特殊的客厅摆件

那天上午，我们八点半就进入豆沙关古镇。停车后一不逛街，二不赏景，而是径直去到饭店。老板娘果然已事先泡发好了黄豆。大家二话不说，当即腾空双手，束紧衣裤，挽起袖子，架起磨担，便你争我抢地轮番上阵推起磨来。

泡发好的黄豆

别说，给磨喂食的人与推磨担的人配合还非常的默契，一看就是有推磨功底的人。小时候的经历还真不是吹的！

面对老磨，一群六十多岁的人活力焕发，童真再现。大家争先恐后，边推边笑，边笑边拍照，嘻嘻哈哈，乐乐呵呵，愉快的喧哗引得附近街辅的老板都放下生意过来围观。

作者磨回童年

豆沙关与绥江相距并不遥远，两地人力石磨的主体结构相同，但磨肘却大同小不同，用法也不尽相同。

绥江的石磨，无论大小，磨肘都是一体式标准的“L”形。绥江的石磨，小的可以是一个人把着磨肘推，也可以是两个人分列磨的左右，两只右手一上一下地把着磨肘推。两个人推的时候，主推站在磨的右侧，其手在下，一边推，一边用左手给磨喂食。出料的粗与细，推磨的快与慢，全由主推把控。

有的大磨很大，必须加上磨担才能推动。磨担可以由一人推，也可以由两人并列着推，但仍需主推把握磨肘边推边给磨喂食。主推是质量的控制者，也是速度的控制者。

豆沙关的磨，磨肘不能搭手，磨的转动只能靠磨担推动。任何时候，推磨至少需要两个人，其中一个只是站在磨旁给磨喂食。

用人力磨，推豆浆、吊浆粉等加水量较大的食材最为轻松，推包谷粒等干货较为省力，会因出粉的粗细有所差异，出粉越细越费力。若推石灰包谷粑，粑粉又浓又稠，似粘合泥将两磨轮粘在一起，推起来非常费力，若非壮劳力，一个人难以完成。

我初试推磨大约在六岁左右，开始只能推磨担以助父、母亲一臂之力。在板栗小学生活的时候，母亲常借学校邻居许二爷家的大石磨推包谷粑。因见我年少，母亲力薄，许二爷夫妇常搭手相帮。

随着岁月的增长，妹妹和弟弟也相继成了家中的推磨人。我哥开始推磨的时间略早于我。早期，我和哥哥搭档推磨的时候多，他下乡当知青后，则是我和妹妹搭档推得最多。

小时候，推磨实在不是一件什么愉快的事，尤其在夏天。常常是把着磨肘或磨担，一边桑拿，一边瞌睡，双眼微闭，身体似柳随磨的转动而前府后仰，冷不丁被大人一声呼唤方才梦中醒来。推磨时以泪洗面也是有过的。

儿时，推磨是一件逃不过的苦力家务。只有在逢年过节，为了期待一饱口福的猪儿粑、汤圆，或豆花等，推磨才会显得有一些欢快。

推磨，这件儿时极不情愿也不愉快的苦力活，如今却成了心中甜甜的回忆，成了中小学同学聚会时的谈资与话题，在某种程度也成为一种精神享受。

儿时的磨，我一直推到1978年，直到去北京上大学后才基本与磨无缘。结婚后携夫人回老家，妹妹用家中的石磨推豆浆点豆花，推米浆做凉糕等美食来表达对嫂子最真诚的欢迎。夫人也有兴趣学着推，我也把着磨肘或磨担推过几回。这时候，推磨已成为一件快乐的事。

几十年过去了，自我感觉推磨的基本功还在，推起磨来仍得心应手，动作规范，速度快慢控制自如，对出料的粗细及质量的把控也是无懈可击。

相比之下，家伟同学把担推磨时前脚弓如直角、后脚登如直杆，身体过度下沉，动作夸张过度，引得众人开怀。

家伟同学的夸张

看得出，育兰妹子儿时推磨的功底也相当了得。只因腰伤，不允许她长时间体验。

安哥身体不适，却也要争着表演一番。

夫人幼时随父居部队，没有推磨的经历，后随我回老家有过几次学习，对石磨豆花也喜爱有加。今天也兴趣浓厚，上阵表演。

曾同学抢个头筹

王同学的磨姿

安哥推磨

夫妻双双把磨担

夫人推磨

也就一袋烟的功夫，一大盆泡发好的黄豆就变成了几大桶原浆。大家还直呼没有过瘾。

看着我们开心，饭店老板也开心，还乐得清闲。这活儿，平常都是他们俩口子的事儿。

人们常说，人这一生，挡不住岁月的增长，回不去快乐的童年。

其实，只要心中有忆，则童年常在。只要心中有乐，则快乐常伴。

这不，一副老旧的石磨便轻松地将一群六十多岁的爷爷奶奶磨回了童年。